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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外婆的成全与外公的执着(二)
“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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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们都慢慢大了,小珠你也和九斤定了亲,我就想着,一来我这把岁数了,定是不能生养了的。二来,估计也是我命中没有男丁命,所以生不出男孩来。那时我就到处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愿意借肚子给我们,为你爹生个儿子。其实,这个打算在我心里头多少年了,只是那时三妹你还没成家,我怕这样做了,无端生出许多矛盾,影响你出嫁,是以一直拖了许多年。”
姊妹几人对这些往事其实是知道的。她们对于父母借腹生子这个决定其实也是没有意见的。在那个年代,那些偏僻的村子里,在他们的认知里,其实这是一个很常见的现象。儿子对于很多家庭的重要性,她们深有体会。不然许大珠也不会生了一个又一个,差点就组成了“七仙女之家。”汤妈自家也是有禾茂和猪幺两个儿子的。
只是有时候恍恍惚惚,脑子里还是时不时会冒出一个念头,“最初的一眼万年,终究抵不过传宗接代。三十多年的相濡以沫,终究还是不敌一个儿子来得那么痛快。”
红尘陌上,花开遍野,他和她相遇,相知,相守,这人间原本的醉美盛事,终究还是输了,输给了女人的肚子,输给了生不出来的男孩,输给了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
不老的相思树下,詹氏将那些过往,将曾经的一切誓言埋藏。今生,我不再负你。来生,亦不再续前缘!
“你们小婆婆也不容易,作为一个女人,她其实很了不起。”詹氏由衷的说道。她的声音似有一种魔力,让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很多故事,许家姊妹二人其实听过很多遍,只是现在听她再娓娓道来,还是会引人入胜,不可自拔。
“也是命中注定的事,一切就这么巧,正在我到处打听哪里有这么一个合适的女人的时候,有人给我捎话,对面荷花村有户人家,丈夫死在了七万八千里的外省,偏偏那男人又是个独人,没有得力的兄弟姐妹帮衬。孩子们又小,最大的也就十二岁。小的,才有树幺那么大。她一个女人,虽说有娘家兄弟,但搬死人的事,大家都嫌晦气,是以竟没人愿意为她去跑那么一趟。”
“哎,想想,我没有她能干,也没有她伟大。”詹氏叹了口气。
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惺惺相惜。如果她们不是生错年代,放今天,这样的两个女人是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她们有魄力有决断,她们能吃苦没身段,这样的女人应该是属于五湖四海大好河山的,而不是困于厨房和传宗接代。
“为了让她那死鬼丈夫有个全尸,有个落叶归根的地儿,她请人找到我,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我们去外面帮她把她丈夫尸体搬回来好生安葬,她愿意替我为你们爹生个儿子。”詹氏接着说道。
记忆的梗上,结着一朵朵的往事之花,一切仿佛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儿,那么清晰,历历在目。只是不知道那些花儿,是否也如面前之人,毫无情绪,波澜不惊。
姐妹二人互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空气里说不清是悲是凉,抑或都不是,而是一声无力的还来不及叹出的叹息。
“哎……”
“我和你们爹坐车赶到离城去收尸的时候,你小婆婆丈夫的尸体都开始腐烂了。尸体臭得我睁不开眼睛,恶心得我几天几夜滴水难进。那时候人家火车客车都不允许我们将尸体搬上车,没有办法,怎么哀求,给人家开车师傅加钱,人家都嫌晦气。”
“但是怎么办呢?”詹氏略微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女儿,“应了别人的事总要办到,看到那具腐烂的尸体,心里也不忍,总不能让那么个可怜的人儿成孤魂野鬼。”詹氏幽幽的说道。
“我和你们爹一商量,畏手畏脚难办事,做大事不应该拘小节。遂自作主张将你小婆婆丈夫的手脚,头颅砍下来分在几个尼龙蛇皮袋子装好,混上了客车。才把这件事了结了。”
“好在回来的时候你们小婆婆她很谅解,并没有因为我们将她丈夫尸身砍成几块而生气。相反,她很感激我们。她也很勇敢,我很佩服她,她看着自家丈夫的尸体,一边哭,一边不忘用针将他的头颅手脚缝好,让他得个全尸完完整整的安葬。”
“也是好心有好报,她和你们爹才在一起没多久,就有了小娘舅。”
“呵,也就七八年前的事,我竟觉得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一晃,你们小娘舅就出生了,扳手指算算,都八岁了。”
村上春树曾说,“人不是慢慢变老的,而是一瞬间变老的。”此时放在詹氏身上,最为贴切不过。
姊妹二人看着眼前的母亲,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二人木讷讷的,母亲曾经那熟悉的面庞,仿佛突然一瞬间老去了不少。
匆匆岁月,似水流年,不曾厚待谁,亦不曾薄待谁。是人,都有过年轻。是人,都会老。只是詹氏的衰老,有着道不尽的沧海辛酸。
“啧啧啧,好雄展的房子。”静谧的空气中,汤爸羡慕的声音很和适宜的响起,“这就是小大妹打工挣钱修的平房?了不得了不得。”
旁边许父不知道在给他说着什么。
汤妈许大姨还有詹氏回过神来,看着门边压压的进来了两大两小。
“哎哟,来了,快来歇会儿,马上开饭。”许大姨爽朗的哈哈声响起,她随手抓了把花生递给禾茂和小娘舅,“鸣鸣,我的心肝宝贝,快吃花生。大半年没见你,窜好高一头,越来越周正了。”然后对着小娘舅许富贵说道,“贵幺,要吃花生不?你别时时刻刻紧紧贴着你爹,我们谁会吃了你哦。”然后又唤她自己的孩子,“二妹,你快去准备好,我们要吃饭了。还有你爹又死哪里去了,喊他快回来,外公外婆三姨爹一家都到了。”
禾茂接过花生,看着黑压压一屋子的人,表示…..嗯,过于热闹!
看了看旁边紧紧贴着许外公的小娘舅,嗯,过于娇气。
他不是以貌就妄下定论之人。刚刚在来大姨妈家路上他就见识到啥叫溺爱了。哎,所以这世界,溺爱从来与贫富没有关系的,关键在于人心。他用眼角瞟了瞟对面的小娘舅,21世纪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养废一个孩子,只需什么都满足他。想废了他,你只需要惯他惯他再惯他。”
还有一句最精辟也最扎心,“最怕你一贫如洗,却把你的孩子照着富二代标准养育。”
活脱脱外公家的真实写照。
汤妈看着自家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纤尘不染的衣服和精致的面庞,心里不自觉冒出个古怪念头,“父亲这般费尽千辛万苦,几十年夫妻情义都愿意舍弃换来的这个孩子,怕到最后还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没用多久,晚饭就开始了。几个大人围着泥火而坐。孩子们则站在一边。
很简单的两个菜,大家却吃出满汉全席的满足感。一个豆花,一个新辣椒炒油渣。
豆花是自家种的黄豆洗干净,泡了一夜,然后背到村头,唯一一家拥有打浆机的人家打成豆浆,然后提回家,放在火上冒开,去土里摘新鲜的蔬菜洗干净掐小,豆浆冒开了放进蔬菜,以酸汤为引子,小勺小勺把酸汤舀在冒开的豆浆里,看着豆浆慢慢凝结为一块一块的豆腐。拌上一碗香喷喷的辣椒水,沾一点在豆花上,别提有多香。禾茂吃得满嘴生香回味无穷,心想,这勇熙豆花完全能与兰州拉面,西安肉夹馍,北京烤鸭,成都重庆火锅齐名啊,被埋没了被埋没了。哎!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是巷子太深了,也还是怕的,酒香散不出去,没人知道啊。所以该高调时候得高调,该炒作时候得炒作。
新辣椒炒油渣则是属于一道荤菜。就是把肥肉用火炸去了三分之二点五的油,剩下的有点干枯的渣称之为油渣。把新辣椒切碎,和着油渣放在锅里一起翻炒,放上盐巴味精,很简单的工序,却成了一道很美味的大菜。那时候,能吃得起油渣的都是大富人家。
大人们边吃边聊,基本都是汤爸在艳羡,“啧啧,这房子修着多少钱?怕五百块钱都搞不定。”
“嗨,差不多就这个数。没办法,我家大小姐能干,才出去两年,就存够了钱。”张姨爹毫不谦虚的炫耀。
禾茂看着张姨爹,嗯,一副很老实的脸,一张很锋利的嘴。
政治书上说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现实生活说的,谁有钱,谁就有发言权。
这不,在大姨妈家,孩子能挣钱修房子连称呼都高人一等,一家老小唤老大不是小大妹,不是大姐,而是尊称为“大小姐。”汤禾茂听他们我家大小姐长我家大小姐短的叫唤着,觉得真是又好笑又无奈。
孩子们吃完饭要出去找南瓜做南瓜灯。禾茂原想留下来听许家一家老小聊家长里短,奈何发幺看见他就像看到新大陆,双眼冒金光,死活拽着他去外面的土里找南瓜。盛情难却(掰扯不过),禾茂被他们一行人拽了出来。
乡间的小路上,天空繁星点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循环往复,日月更生!小路边有零星的紫薇花,“独行夜路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禾茂看着那花乱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