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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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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笃其人。
有才又圆融,上下打点,从未失过分寸,不可不谓难得。做书生正去了酸腐清高之气,做官不入争执,仿佛立于不败。萍水之交不少,与之彻夜清谈者亦有,可若说那些就是他的知心好友,也不对。
“世间没有无欲的人。”琮如此评说,“有些看似无来由的施舍,为情爱,为自我,为一时愉悦。你看张笃是为什么?他没有一名党朋,同时也可结交所有人,连你这曾受牵连的小卒,在当时也没避过。他晓得雪中送炭最能使人感激。”
赵飞玉低着头。“所以你让我监视他。”
“你们成为朋友了吗?”
“我不确定。”
“无妨,不管你们是不是朋友,我已有了结论。那日他从你府上离去,转头便着意拦住了琼。我派棠儿去他府上探,公文名册,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全都藏在暗室里。”
“殿下的意思是……”
琮抬手,划过脖颈。
“明白了。”
“做干净些。”
“是。”
——这便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夜,朗月清风,自始至终,张笃未对赵飞玉出过一句恶言。
“我没猜错。”张笃微笑道,“赵大人你猜,琼殿下认哪一边是他的故乡?”
“他说过,他没有故乡。”
“是吗?我有一个愿望,想必已无法实现了。这张琴,不知可否送给琼殿下?”
赵飞玉手起刀落,将琴劈成两半。里面落下一张薄薄的信笺。
“你们的东西,没一样能出现在他的身边。”赵飞玉道。
张笃悲而不答。
赵飞玉下刀时,手竟不甚笃定,是不愿沾染鲜血之故。张笃倒下后,他独自站了一会儿,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肮脏似的。
——一路考到京城,从前只是士子,纵然对世间不抱幻觉,可在他手里捧着圣贤书时,哪里判过他人的生死?
赵飞玉从琮那儿拿了报酬,接下来七日,都躲在方琼府上,彻夜难眠。日光刺目,阳关大道在前方,谈何后悔?刀有刀的意志,他不能退缩,是因路路皆黑暗,唯有铁了心一条道走下去,方可瞧见一点亮光。
他展开张笃琴中藏的信。这信,琮不知,方琼也不知。
“吾甥,吾使汉人为吾撰信……”
——方琼被一身冷汗惊醒。
窗外蝉鸣鱼跃,他瞪着一双血丝浮动的眼睛,望着房顶,身子也僵硬。晨曦乍现,困意全消。睡是睡不下,犯宵禁出门更不妥。这般形势,他不可惹人注目。
披衣起身,坐在塘边,望着晨光中涟漪消散。不知不觉,身后多了一人。
来人拖着的影子遮淡了眼前的石桌。
“你听。”方琼对来人说,“南边是否有脚步声?”
来人回答:“你听得到南边的脚步声,自然也听得到我来。”
“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用他杀人。”
“快?已经这么久了。——卢安邦要以奸细张笃之事为由探你的府。如果赵飞玉宿在这儿,我是来提醒你,叫他快走。”
“他就在房里,你自可去唤他。”方琼垂下眼睛,问出盘桓心中的疑窦,“蒋姐姐,张笃真是奸细?”
“你要看证据?”
“不必了。只是可惜,他琴弹得不错。”
蒋棠儿点头,进屋唤醒赵飞玉。二人一前一后去往偏门。
走之前,赵飞玉望了一眼塘边的方琼。蒋棠儿提剑催促他。
“走吧,不差这一两句话。他应付得来。”
赵飞玉眼神一黯:“只怕他不愿同我多说。”
“你们吵架了?”
“……没。”
“他杀过人,没你想的那么天真。”
这不一样。赵飞玉想。
站在方琼的立场,自己杀人是一回事,对方杀人又是另一回事。杀伐与不安终究越过府墙,侵入这一方自欺欺人的清净天地。方琼没心思怪罪谁,最多盼望时间不再向前,教他将晨露饮透。
到底是奢望。
“再等一下。”赵飞玉对蒋棠儿说。
叩门声。大清早,门板另一方传来朗朗清音。
“方公子,在吗?”
门开了。方琼抬眼望去,但见一人玉扇在手,金冠蓝袍,带着一群板着脸的侍卫,浩浩然横在他府前。那男子身形修长,一同他远远照面,便一边往里步,一边自报起家门来。
“在下卢绍臻。近来京城捉了奸细,为求稳妥,来公子府上一访。个中缘由,公子理应心知肚明,在下也是无可奈何。为公子清白,还请行个方便,让在下搜查一番。”
方琼不起身,照旧坐在石桌前。
“原来是相府卢大人家的大公子。久仰。”
“不敢当。——你们,动作麻利点,莫碰乱了殿下的东西。”
侍卫们听了他的令,散成几队,各去房中,自行其是。
方琼不阻止,冷笑道:“大公子还是莫试探了,这声‘殿下’,我方琼当不起,万不可这般称呼。叫有心人听见,参我僭越,或参大公子有异心,谁都受不住。”
“公子说笑了。”
卢绍臻衣袂带风,一双轻佻眉目,大剌剌地在方琼对面落座,点头抱拳,礼数通通给足。他第一次见方琼,带了三分好奇。如此不避讳地端详起来,便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将双方的高低拎个清楚。
方琼只有不当不正的主仆之名,卢绍臻则有居权之实,只要表面毕恭毕敬,那眼前这位生来戴罪的皇子便只得吞软钉子的份儿。因他戴的不是实罪,而是血液里天生的惭愧。
“久闻公子俊逸潇洒,今日一见,虽与我汉家男儿不全然相同,却有另一番深雅风采。”
“哦,大公子从哪里闻来我的名声?”
“锦红楼里有位头牌碧鸿……”
“——大公子也去花楼吃酒?”
卢绍臻大笑:“男儿生于世,谁不有此雅兴?我卢绍臻虽读圣贤书,却不是那装腔作势的酸腐之人。于公于天下,当谨严肃穆;于私,当畅怀一乐。譬如眼下这莲叶清风,白茶涟漪,不也是公子之乐?——在下此次前来,还带来了碧鸿妹妹的一句疑问。”
“哦?”
“公子既曾是那锦红楼的常客……”
卢绍臻有意一顿,放慢了语声。
“……为何近二年间,忽然不去了呢?是碧鸿开罪了公子,连一面也见不上?”
方琼挑起眉毛,轻蔑一笑。
“敝人薄情,是有欠妥之处。可酒客无心的戏码,大公子还见的少了?碧鸿的生意既有大公子照拂,料应无忧,犯不着再记挂我这动不动便被搜府之人。”
“听公子之意,是看上了别家姑娘?”
“我近来身体欠佳,着医生看过,说少行男女之事,因此未沾女色。”
“是在下唐突了。既如此,家里还有些珍奇药材,改日我亲自送来,公子也好补补身子。”
他意带嘲笑。方琼一恼,暗悔自己这谎话编得忒折面子,多说却描得更黑,索性闭口不言。
这会儿侍卫出来,其中一人在卢绍臻的耳边说了几句,他皱起眉。
“……没有?全是宫里送来的东西?”
侍卫点头。“还有些市井玩物,譬如这灯,瞧不出是什么异邦石头做的,但也是那些商人摊子上的物什,不难找……”
方琼眼皮一跳,但见侍卫拿出赵飞玉买的那盏碧绿玻璃灯来。
“什么石头,这玩意儿叫玻璃。”卢绍臻一哂,接过灯,“——瞧着倒漂亮,就不知他们异邦人心思刁钻,是否藏了什么古怪在里头。唉,可得拆了看看。”
语毕,他随手一扬,作势要砸。还未出手,玩味地瞥着方琼的神色。
方琼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改主意了。”卢绍臻说,“家里正少些玩意儿摆设,这东西我有眼缘,公子将它赠我可好?还是……此乃什么友人相赠之物,不方便?”
“大公子尽可拿去。”
“如此甚妙,我就忝颜收下了。唉,我对公子自是一百个放心,此番搜查不过走个过场。多番叨扰,还请公子见谅。在下这就告退。——你们,没把府上弄乱吧?”
卢绍臻装模做样地训了一番手下,转头提议:“公子何日有空?我在锦红楼摆宴,给公子赔不是。”
“我一个闲人,何日都有空。”方琼袖起手,“倒是大公子,和我这种人来往,当心下次搜奸细受牵连,再搜到贵府上去。那可就不比搜我这穷酸宅院了。”
卢绍臻闻言,神色微动。一挥手,几队侍卫自觉退到门外。
等人散了,他忽又摇起扇子,正色对方琼道。
“殿下,我说句实在话:殿下此般处境,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逍遥闲人不可能做一辈子。就算圣上千秋万代,也要早为自己找寻退路才是。”
话倒不错,可惜差不多的意思,琮比他说早了十年。
“在下今日第一次开这个口。朋友要处得久才有信任,是也非也,殿下不如与我走着瞧瞧——”
“——抱歉。”方琼打断他,淡淡道,“我对你没用,而且,我没兴趣。”
他端起桌上的茶,是送客之意。卢绍臻微微一笑,同他带侍卫风风火火来时,竟是两种脸色。
“殿下不急拒绝,我会给殿下重新考虑的机会。相府的大门,还会为殿下开一阵子。”
方琼转身离去,不再听他多说。
卢绍臻这翻来覆去的算盘,他能猜个八分。原本他名籍已除,是枚废棋。多年来相府也不曾派人笼络。但今非昔比。母亲故国近二年新王登基,既安插探子试探,即说明暗潮之中,又想起他这枚孤子。卢绍臻也算敏锐,借此由头带着一张黑脸登门,转头又唱红。
方琼看似孤零零在京,假意思归,里通外合,料能翻起一番风雨。连他自己,都能想出自己的十八般用途。
却也真无聊。
他走回房中,吓了一跳。只见赵飞玉端坐椅上,稳如泰山。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怕教人发现?”
“没走。反正我的藏身之法,还不至于教那些三脚猫的侍卫捉了。”
“为何不走?”
“他们来势汹汹,纵是动手也不奇怪。此等情形,哪有丢你一个人在这儿的道理?我若那样做,岂不是太没用了?”
“没你的时候,我也这么过来的。”方琼回身,将门关死,生怕那卢绍臻来个回马枪。他听了一会儿,料定院中无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帘内。
“你过来,陪我睡觉。”他对赵飞玉说,“我没睡好。”
“我不困。”赵飞玉回答,瞪着一双憔悴的眼睛。
“由不得你困不困,反正不许在那儿坐着。我还没原谅你杀人的事。你就睡得好吗?给琮当了这么久的刀,你跟他学会心里藏鬼了?”
赵飞玉苦笑:“我若有鬼,何时瞒过了你?”
“等你有本事瞒了,也别瞒我。”方琼叹,“反正,过来。”
赵飞玉依言,帮他脱了外衣,从背后将他揽入怀中。
“有件事……”
“……什么?”
“等你醒了,有一封信要你看。”赵飞玉说。
方琼心头一紧。
“这封信可以给太子殿下,可以给卢相,可以给大理寺,各有各的好处……要我自己来说,于情于理,我只想将它烧了……但是……”
“……但是?”
“烧与不烧,给与不给,该由你来选,因为……是我选了你。”
方琼闭上眼睛。“大热天的,你手真凉。”
他捉住赵飞玉的双手,思绪百转千回。与那卢绍臻周旋,的确乏了,不知不觉已入眠。
梦中他呢喃想吃酒酿圆子,醒来时正一碗热气腾腾的摆在桌上,下头压着赵飞玉提过的那封信,和一张纸条。
“我去太子殿下那里。”纸条上书。
方琼扫了一眼,将纸条丢进火里。
他先吃圆子。信搁在桌上,迟迟未动。纸被烛光映得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