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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10

      待方琼心静,回头细思整件事,张笃这名奸细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层层涟漪之中,尽是捉摸不透的漏洞。
      琮没与他和盘托出,赵飞玉也没尽说实话。
      照他们的说法,有人密告了琮张笃的身份,琮派人一番试探,确认张笃的底细,令赵飞玉私下杀手,又对外伪装成人是疾病身故的模样。
      琮做事一贯不留余地,不怕敲山震虎。下此重手,虽然冒险,倒也不失他的风格。然而,被他震的,是哪些老虎?
      卢绍臻以“京城捉了奸细”为由闯府之时,丝毫未提“张笃”两字,又暗示方琼应“心知肚明”。方琼自然默认这位奸细是张笃本人。可……明面上,张笃病死,他的身份为琮那个小阁楼中的绝密。卢绍臻为何晓得张笃是他母亲故国的探子?
      方琼背后冒出一丝寒意。
      当今时局,任何人皆可在暗,唯独太子琮与宰相卢安邦两派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因琮是不折不扣的铁腕作风,若他得势,绝不允卢安邦大权独揽。相府那边亦同等态度。两者都欲做那唯一的裁断。
      如此说来,若非琮身边出了告密之人,便只剩一种可能——
      ——是卢绍臻半猜半试,来探方琼的底。

      与此同时,宰相府中。
      琵琶声绵延不绝,乍听如呜咽,细品又只觉那哀声不过蓄意营造,半真半假,喜怒哀乐,全是弹琵琶者手中的武器。
      弹琵琶的是位妙龄女子,绫罗素衣掩不去眼角一点风尘,烟花之身亦不能折损眉间三分清雅。
      一曲毕,女子抬头,望着座上正把玩手中物什的卢绍臻。
      那物什颜色碧绿,通体透光,在市井商人手中偶有得见。
      “玻璃。”卢绍臻说,“从关外来的。你和方琼周旋多年,可见他用过、提过?”
      “未曾。”女子回答。
      卢绍臻微微一叹。
      女子名为碧鸿,正是锦红楼的头牌,在赵飞玉出现前,方琼自我放逐的岁月里,最爱点名作陪之人。
      方琼不知道的是,碧鸿还有另一重身份。
      她本姓卢,是相府庶出的女儿,卢绍臻同父异母的妹妹。碧鸿在京中颇有一番名声,除了卢绍臻背后着意经营,自也与她与生俱来的涵养有关。——纵然身份低微,还是相府的女儿。
      “你与方琼有诸般相似。”卢绍臻说,“都是一户身不由己的大家中最无可奈何的边缘人,既得不到,也不能逃。无怪乎你会对他念念不忘。——你怨我吗?”
      “不怨。”碧鸿转过头,望着屏风,“兄长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比起这净是勾心斗角的四方府邸,还是楼里的日子快活多了。——代价不过是帮兄长做一点儿事。如果人必须为自己的生存做一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事,我宁可为你做。”
      卢绍臻微笑:“你知道么,我总觉着方琼跟你是一模一样的想法。正因你们有诸般相似,我才更确定他的那些念头。”
      “你是说……”
      “——他也为了生存,给他的兄长做一点儿事。”
      “他是太子的人?”
      “眼下,没错。”卢绍臻打开玻璃灯罩,瞧着里面的芯子,“我以京中有关外奸细的名目闯他的府搜查,他就让我进去大搜特搜一番,显然默认了我这个理由。他还不够老练。更好的反应是——‘何时出了奸细,怎么没听说?’——尽管这样也拦不住我。”
      碧鸿摇摇头:“他怎比得过兄长心思深沉?”
      “如此有两件事可确认:其一,突然没了的那个礼部的小子,确然是关外派来的;其二,太子恐怕相当看重这个弟弟,这才立即下了死手,生怕那奸细和方琼有半点儿牵扯。你想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太子殿下的软肋。”
      卢绍臻点头。
      “太子殿下拿他当宝贝,反过来呢?他可有足够的忠诚?你陪他吃酒,可曾看出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碧鸿眼神一黯。
      “若在他尚于花街流连之年,那定是……自由。”
      “人人都有那般年纪。”卢绍臻的语气听不出起伏,“若维持现状,待到他真正入局,他与咱们便是你死我活之势。”
      “没别的选择了吗?”
      卢绍臻沉吟半晌。
      “有。”
      “何解?”
      “——近来我听到一条颇有意思的流言:很多人知道太子殿下怕冷,是人皆有冷热偏好,本非大事。但若太子殿下身上的不是什么冷热偏好,而是病……”
      碧鸿一愣。
      卢绍臻捉起扇子,笑微微地望着门外酷热的阳光,扇骨和衣襟间的名贵绣线丝丝闪烁。
      “可惜了,下一个冬天,还要等上一阵子……”

      荷塘边。
      又一纸邀约随风而至,落在案头。
      近来信件尤其多,少的是人。府中清冷多日,原本这没什么奇怪,现下便显得奇怪:四面八方都寻方琼去,唯独不见赵飞玉来。
      自上次卢绍臻闯方琼府,仿佛一日间便多了许多目光,自暗处打量着京城中这间隐蔽的宅子。他们试探着邀他去谈风论月的宴会。
      方琼微微蹙眉,因此事不同寻常:照常理而言,达官贵人面上对他避之不及,至少不会这般热络地与他攀关系。
      难道是卢绍臻在背后作祟,要从他这儿多探几句口风?
      上回一遭还有诸般疑点,方琼自觉遗漏了关键,偏生愈想而记忆愈模糊。眼下,几封宴会请帖,他都推拒了。今天这封竟是格外惹眼。正因惹眼,还不好立即付之一炬。正当他犹疑之时,又被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方琼应门。
      来人这次未大张旗鼓,未有侍卫随行,只是衣袍照旧鲜艳明快。眼见方琼,展开扇子。扇坠晃金,令人眼皮一跳。
      方琼无奈,只觉双方对彼此心思看得雪亮,再虚与委蛇也真不爽快,索性实话实说。
      “大公子,我正要丢了你的帖子。”
      卢绍臻也不在意他语带讥嘲,只是淡笑,态度同上次大相径庭。
      “于是我便上门来了。这暑热时节,殿下何苦整日闷在屋子里?”
      “就像你说的,暑热时节,我怕热。”
      “在下备了轿子,里头教人凿了冰,正凉快。一路着荫处走,热不着。”
      “无事何献殷勤?”
      “此话不妥。我是臣,对阁下献殷勤,理所应当。”
      “我无位份,担不起这个‘臣’字。”
      “阁下不去就可惜了。”卢绍臻话锋一转,“——我听大理寺的人说,怀疑那日前病故的张笃是关外来的探子,在他府上搜出了些奇怪的物件……”
      他略一停顿,观察方琼的神色。
      “谁?张笃,我从不问朝堂事,此人是谁,与我何干?”
      卢绍臻微怔。皇子殿下是想明白了,他琢磨。
      “——阁下莫急。这张笃府上啊,有那么一种玻璃灯,拿过来一比对,和阁下府里的是一模一样。我说这又有什么新奇,寻常百姓花几个钱也能买到的玩意儿。何况这东西还是我从贵府上顺过去的,难道我也成了探子不成?可那大理寺不依不饶,说是要将和张笃有关的人清查一遍。我赶紧劝说,张笃是礼部的人,好结交,和朝野上下都有走动,这般到处闯人家门,动静太大,得罪人太多,不妥。”
      方琼挖苦:“大公子也知道闯人家门不妥?”
      卢绍臻假装未听懂这番讽刺:“我劝得了一时,大理寺却是个牛脾气。这不,苑家三朝为官,没功劳也有苦劳,当时还不是说办就给办了?”
      话讲到这份上,方琼双眉一凛。
      “我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时时谨慎,从无二心。虽有这张面孔,自问从未去过关外,亦不想有丝毫沾染,只想平稳潦草一生。为何要对我苦苦相逼?”
      卢绍臻正色道。
      “殿下,论私,我理解你的不平;论公,殿下自己比谁都明白:没人关心你是什么样的人,像我这样的家伙眼里,只有你的身份。”
      “大公子倒也诚实。那么,你打定主意要把我坐实成心怀叵测之人?”
      “恰恰相反,是要证实你的清白。”卢绍臻答,“——麻烦来了,躲也躲不过,这点殿下应比任何人都清楚。说句不该说的,若谨慎小心避事便能无忧,令堂苇方公主如何落得那般境地?”
      听他竟说及此事,方琼大怒。
      “你胆敢提我母亲?”
      “已逝之人,有何不敢?说到底,还是阁下畏首畏尾,不敢与我一行。”
      方琼冷笑:“倒没什么不敢,只怕你终究请不起我。”
      “我期待自己请不起的那一日。”卢绍臻轻佻笑道,扇端向轿子一指,“——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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