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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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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十七年。
赵飞玉升了官,得了器重,前科状元的名声起了,渐渐有人与他往来。
为此他在京西购了宅子做府邸,掩人耳目。只有方琼晓得,这宅子是购在了琮的眼皮底下,比起住处,更像办事。
赵飞玉在院子里挖了一方水塘,植树建亭,同各色人等假模假式地谈天说地。方琼不能去。反倒赵飞玉来时,还得扮作江湖人。
方琼站在琮的阁楼上,遥遥望去,正见赵飞玉同一褐衣男子在院中谈话。男子兴至而抚琴,琴声远了,一忽儿有,一忽儿无。
他听赵飞玉提过,褐衣男子是礼部的张笃,其人满腹经纶,颇有雅趣,是京中有名的才子,亦是苑家出事之后,为数不多同赵飞玉走动过的人。
凝神细听,雨声潇潇,弦音渐隐,别致悠然。
方琼想起府中的琴来。一年未动,已落了灰。纵然拾起,亦无心弄声。何况他从未拨得真舒畅过。
琮吹凉了茶,对那宅子里的事毫无兴致。
“他得用么?”方琼问。
“马马虎虎。”琮答,“隐忍有余,凶狠不足。同你倒是一个路数。”
“你只当他做一把刀。”
“除了对你,他对任何人的意义,都不多于一把刀。无权无势,生来如此。他当有自觉。”
方琼一哂。“我更无用。”
“你若真那般没用,姓赵的断然不会甘冒奇险,同你耳鬓厮磨。——是,你们之间或有几分真情,但要说全然如是,就未免太看得起彼此了。”
方琼缄默不语。
“跟我说实话,”琮道,“这样就满足了?”
“如果是?”
“如果是,我送你出京。天涯海角,不染红尘之地多得很,随你挑一处同姓赵的了此余生。就像他现在这样,清塘白月,论诗说画。有那么多人迷恋这般生命,整日将潇洒挂在口中。——你晓得,我有这个能耐。”
方琼依然无话可说。
“不乐意?”
“别说了!”
方琼蓦地回头,只见琮正玩味地瞧着他。
隐约听见琴声铮淙,光远眺身形,张笃已比自己抚得快意铿然,因而方琼无端生出怒火:我也弹琴,只是心中无琴,到底做不了知琴人,识不得山水之趣,去不了天涯海角。
“要承认你与我是同类,有那么难?”琮不咸不淡地问。
根本不需听回答。
琮召来蒋棠儿,要她屏退左右。片刻,偌大的阁里只剩两人。
“——何事要交待?”
“有个将军碰到了麻烦,这人脑子不活络,人倒是个忠义之士。我要你到边境跑一趟,替他把事情料理了,万不可泄露你的身份。事成之后,让他独一人明白,你是太子的密使,记住你这张像异邦人的脸,然后把嘴巴牢牢闭紧。”
“晓得我是你的人不就行了,记住我干什么?”
“你长成这样,应该没人会忘吧?”
“……他的名字?”
“葛宁。”
方琼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总把我往外派,有什么用意?”
琮回答:“对你来说,京城多无趣。难道看姓赵的做戏更有意思?”
“明明是你让他做。”
他对琮的脾性略知一二,琮办事绝不只有一种目的,这种千里迢迢的辛苦活,笼络人心为其一,其二与其三又是什么?
他不会告诉他。
披雨步上街头,迎面是携琴而归的褐衣男子。好巧不巧,方琼撞上张笃。对方神情一怔,忽然低下身来,抱琴对他行礼。
这礼行得奇怪。
方琼停步,冷声问:“你知道我是谁?”
张笃答:“职责所在,略知一二。阁下虽非在册,逢仪式、典礼,亦须特别对待。”
仍有些微不妥,方琼却说不出。对方目光诚恳,也不似套话。他心中警觉,便道:“用不着行此大礼,莫让雨湿了身,你走吧。”
“遵命。”
又觉不对,方琼补上一问:“阁下冒雨,是要去哪儿?”
“噢,不去哪儿,这就打道回府。方从赵飞玉赵大人府上出来。大人是前科状元,新近升迁,势头正好,在西边置了宅子,您可曾听过此人?”
“哦?京城竟冒出这等人物?”方琼佯装不知,“不过年年有新官,想来也无甚特别。我对朝堂事没有兴趣,不必同我谈了。”
“是下官多话。”
这是方琼唯一一回与张笃说话。
方琼回了府,取琴出来,细雨打枯荷。抚弦而动,泠泠不知其味。夜晚,门扉乍响,一江湖打扮男子披着斗笠入府。摘了帽子抖水,是那月下做戏人。他一现身,琴音便戛然而止。
“怎么不弹了?”赵飞玉问。
“不是那块材料。”方琼答。
“谁说的?”
“我。”
他想起琮的允诺。世外桃源也可近在咫尺,不过愿与不愿。他不愿,因而琴不愿。弦音无雅意,声声皆红尘。
“进屋去吧,好久没睡个长觉。”他道,“你总坚持这样半夜出来,未免冒险。是新宅子不合睡?”
赵飞玉摇头:“非也。只是没你在身边,我也不能睡得稳。”
“原来日日逢迎多了,学会了油腔滑调。”
“或是真心话。”
“张笃的琴,听得如何?”
“略有形制,却无壮志。”
“他的确操法高妙,颇得意趣,担得起才子之名。”
“我既非乐师,也非知音,不在乎他才高与否。——你要同他比琴?”
“随口一问。我要去一趟边境,尚须费时准备,比琴就不必了。”
“何日出发?”
“两日后。”
是夜长绵。方琼在赵飞玉的背上摸索,想要软化那些僵硬隆起的肌肉,却只摸到上回腰间结的疤。赵飞玉说的是实话,他暗暗察觉自己正沉入深渊,若非身边有方琼,这种身不由己的预感常常使他噩梦缠身。
“他派你去边境做什么?”赵飞玉冷不丁地问。
“笼络一个将军。”
到此未深言。
差不难办,只是劳累。出发时草长莺飞,归来已酷热流火。
行走江湖路,孤独之意更甚。方琼不愿自己的相貌被人留心,那仿佛摆明了他与旁人打根本上格格不入。却是没办法的事:母亲被人像雀儿一般关在宫里之时,亦总有多嘴的指点她碧蓝的眼神。
“公子可愿告知名姓?”离开边境那日,葛将军追出来问。
“排行第二,单名琼。”
方琼再未留话,以面巾遮风沙,跨上了马。
他进京时心绪复杂。不知赵飞玉如何,不知那家伙在做什么。上次一别数月,没少吃苦头。但思绪深处,又极渴望见他:自打赵飞玉开始与琮走动,方琼感到一切正逐渐失控——他们三人间许是两两约定了不能教另一人知道的事。
正是盛夏,京中氛围反常地哀戚,但见女子披素衣急急走动。方琼上前问,是哪一家遭了白事,竟惹得女人们争相吊唁?
女子回答:“礼部的张笃张大人日前急病身故了。阁下看似异邦人,可是头回上京?张大人品貌高洁,京中无人不晓。”
方琼一愣。
月前还抚琴而歌,如今怎突然急病身故?他独自步去张府,衣着不妥,因而未进门。但见白幡悬止,物老人哀,人真的没了。前来吊唁的多半是倾慕张笃的女子与年轻书生,朝堂中人竟一个也无。
方琼以为事有古怪。此般景象亦使心中生出不吉之感。
他闷不吭声,回府更衣。赵飞玉晓得他不日便回,正在庭中等他。丢下杂物,他们在帘后轻吻。士别三日,赵飞玉仍龙困于渊,方琼在他的呼吸间听见的静默比往日愈见下沉。满腹疑惑,他顾不上一叙别情。
“张笃真的死了?”方琼问。
赵飞玉眼神一敛。
“是得了病,不是得罪了人?”
“你去过了?”
“我绕路到张府,没看到一张熟面孔。他这样逢人便礼遇的老好人,在朝堂上总该有几个朋友。”
“今时不比往日。有人告密,说他是……是你母亲故国派来的探子。”
“可有真凭实据?”
赵飞玉并不言语。
他的态度令方琼愈加起疑。
“若他真是探子,以证据对簿公堂,自有刑狱问罪。罪人之死,不可这般大操大办,也犯不着使什么急病身故的借口。难道有人据此暗地里要了他的命——”
蓦地,赵飞玉按住方琼的嘴。“你不能介入此事,晓得么?若你同张笃有一星半点的牵连……”
“——又来这套!”
方琼回头望着赵飞玉闪烁其辞的眼睛,心底忽然一冷。
“……是你们?”
赵飞玉没有否认。
方琼捉起赵飞玉的衣襟,将他按在墙边,酷热的树影含混了赵飞玉的眼神。
“是你们杀了张笃?”
无言半晌,赵飞玉长出一口气。
“——是我动的手。”
仿佛有一盆凉水从头灌到脚底。思绪纷乱打结,方琼一动也不能动,隐隐听到天边一声晴日惊雷。
实则无雷亦无雨,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