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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7

      甩脱了刁朔,方琼一路疾行,转过山头才歇脚。
      此地有方驿馆,他要了间房,倒头便睡。可惜眼一阖上,睡意即消散无踪。
      ——这般形势,京城是回不去了。
      若同赵飞玉的案子扯上干系,去年牵连甚广的谋反疑云,就要连滚带爬地染到自己身上。以老头多疑的性子,纵使朝堂如今已然萧条,他亦不在乎多杀一个野种。
      方琼才发觉,他和帝王之间,再也不隔着什么,眼下的处境,或许比年少之时更为不如。
      我能没想到吗?他自嘲。活着就是一时不如一时。
      赵飞玉升官那夜,方琼问他:“得了想要的袍子,怎么也不见高兴?”
      赵飞玉摇摇头:“世上有许多物事,只要肯付出代价,有那个价值,都能换来,这还不足以高兴。让人高兴的是白得的东西。我赵飞玉活到现在,真正白得的只有一样:你。”
      方琼转过脸:“别说丧气话。”
      “你真的没想过……”
      “——没。”
      “由不得你不想呢?”
      “你们又有事瞒我。”方琼从榻上下来,“你们在策划什么?”
      “如果只谈利益的方面。”赵飞玉心如止水地站着,“你当初选上我,真的只为了在他身边安一个钉子?”
      方琼闭口不答。
      “如今反而信不过我了?”
      “——我开始闹不清楚你是谁的人。于是我想,起码你是你自己的人。不论如何,你稳赚不——”
      赵飞玉挡住他的嘴唇。
      “——我稳赔不赚。”他说,“所以我必须赔在心甘情愿的地方。如果你还不懂我的意思——”
      方琼拉开他的手。
      “我不是傻子。”
      赵飞玉挑起眉毛。
      “难道我就不能顾虑你?”方琼问。
      “不能。”赵飞玉回答,“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我必须顾虑。你我不再是过去那两个人了。现在问我当初是怎么想的,没有意义。你还是为出人头地而来的吗?”
      赵飞玉苦笑:“……初心不改,唯利是图。”
      方琼在他身上捶了一拳。“那就多为升官高兴点儿,赵大人。”

      ——傻子。
      方琼直眉瞪眼地躺在又湿又硬的床上。月色微凉。
      赵飞玉不能逃回乡,那是自投罗网;不喜闹市,他一路看来,早已将繁华看厌;村镇也不好,日日同人打交道。要找京城贵人遍寻不得、又落得清静的藏身之处,孤山野寺最合方琼的了解。
      因此方琼借游山玩水之名,暗地里四处寻他。并无所获。
      天亮了。到底没睡个安稳觉。今日又得继续赶路。
      刚拾掇一番,出门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横在阶下:乌衣银带,玉眉紧锁,眼底冒着黑气,像带了只狗鼻子、顺着气味来的,已在这儿守了许久,只等方琼现身。
      方琼很长时间没被人这么缠过了。他望着刁朔,刁朔瞪着他,一来二去,倒把方琼弄乐了。
      “让你跟,你还真跟。你倒不嫌累。”
      “职责所在,不可轻忽。”刁朔冷冷道。
      方琼悠然摇扇。面目满不在乎,内心却不断下沉。有一就有二,他不可能这般逃一辈子。赵飞玉忍得做颠沛流离的亡命之徒,方琼忍不了。眼前这名执着小吏,竟促使方琼渐渐下定决心。
      其实他早就清楚,若还想见到赵飞玉安然无恙地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只有一条路。
      绝路。
      方琼走到桌前,入座。
      “老板,上壶酒。”
      “这,公子,一大早的……”
      “叫你上就上,我是孝敬这位官爷。再来一盘卤牛肉,一碟黄瓜。——兄弟,坐。”
      “你要干嘛?”刁朔抱着剑,瞥着他,警惕地问。
      “你不是要知道赵飞玉的事么?”方琼轻收扇柄,在桌上一敲,翠绿扇坠在他腕间摇摇晃晃,流苏拂过袖间,“——我讲给你听。不过,要你请今日的酒钱。”
      顺便,赌一个人。
      刁朔将信将疑地坐下了。
      “我没那么多银子。”
      方琼不以为意。
      “没那么多银子,我就只讲开头。剩下的,叫你们少卿亲自来听。——一个人,两名护卫,不许带更多。这个月我心情好,就在这山头上等他。过时不候。”
      “少、少卿大人何等地位,哪儿是我能请到这穷乡僻壤来的!”
      “只需转告他四个字,来不来是他的事。再说,你这般恼人地缠着我,不就是想升官发财么?给你个巴结少卿的机会,有益无害啊。”
      方琼以扇为笔,在桌前留下水痕。刁朔屏息看去。
      四个字,翩若银竹坠叶。
      ——“法大于天。”

      人自有其欲。
      刁朔来了京城,落到大理寺做事,未走上一条出人头地的好路。他起初以为官差与官差都顶一个“官”字,实无不同,后来才知升迁的路也分三六九等。
      譬如看似高高在上的寺卿之位,其实不过是升刑部尚书半路的虚职。如今的寺卿亦是当初从刑部调来的。可不晓得他犯了什么忌讳,在那位子上拖了数年,牵连着手下一干人等陪他一动不动,连多混几钱俸禄也不能。
      刁朔不懂官场,只懂案子。殊不知升迁有升迁之法,破案有破案之术。左右逢源之人未必理会案件的真相,多立几件功劳也解不了升官发财的渴。
      他弄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刁朔将跟到方琼的地点绘成地图,并对方的要求写成信,快马加急送回京,自己留在驿馆,牢牢盯着方琼。宿在那家伙隔壁,觉也睡不安稳,生怕一不留神给人跑了。方琼越是一副悠闲样子,他越不敢稍轻。
      “赵飞玉是先太子的人。”刁朔喃喃道,“怎么可能?”
      “没错,他们瞧上去水火不容。人都会演戏,前提是,知道自己要演什么角儿。一旦上了场,就演到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刁朔微怒:“你现在是同我演吗?”
      “我说的都是真话。真话里未必有真心;人到真心之时,反而不一定说真话。”
      “口舌之戏!赵飞玉后来与卢相何等苟且,你现下竟说他是先太子的——”
      “——他原本就投诚了苑家,还吃了一顿板子,要他立刻转投相府,只看表面功夫如何做足。再说,相府也恰恰需要一个不聪明也不笨的人顶替那个二世子苑元的功用——惹麻烦。”
      “这是你们的计划?”
      “是赵飞玉自己提出来的。”
      “他图什么?你如果糊弄我,我就当作你先前说的话全是糊弄。”
      “只怕我说‘为了我’,你也不一定信。”
      伤风败俗之事,竟要说成真情。刁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可理喻。”
      方琼斟了酒,遥遥望向窗外。远方一阵车马的尘烟,使他不由得稍紧了心神。这等细节,经验尚浅的刁朔还注意不到。大理寺的小吏被另外一些事扰乱了思绪。
      几日来,他常常自觉浑身燥热,坐立难安。起初怀疑方琼在酒水里下了什么奇毒。可自己经年在外,纠缠过许多高手和恶犯,对毒理不可谓不精通。眼下气脉通畅,绝无中毒迹象。
      那只能是心魔。刁朔想。
      是夜,鸽子传信。
      刁朔坐在廊下,皱着眉,凝视着黯淡的月色,乌衣亦如灌了铅般坠在身上。
      他展开信笺。生杀予夺,只在潦草两行间。是少卿的做派。
      “四路俱断,寅时。”
      红漆印,直接拿人的暗号。看来少卿对方琼的提议并无兴趣,带了人手来围馆,决心要抓方琼下狱。其动作亦比刁朔预计中快上许多,是连夜快马加鞭赶来的。
      原本刁朔追踪方琼,是为得一件大功。方琼身份微妙,与赵飞玉有染,赵飞玉又同朝中派系不明不白。此时捉了他回京,顺藤摸瓜,定能摸出货真价实的大案。这不就是他刁朔想要的么?
      倏然,一条影子自背后闪过。刁朔反应倒快,立即拔剑回身,瞪向来人方向。再凝神,却是虚惊一场。
      方琼提酒回房,莫名瞧着他剑拔弩张的模样。
      “你要干嘛?”
      “你还有闲心喝酒?”刁朔冲口而出。
      话出口,方觉不妥。方琼自不晓得少卿的行动,应有心独酌。只怕自己多此一问,反而教人起疑。
      好在方琼面沉似水,不像生了疑心。
      “这酒的确比不得京城。”他说,“求醉无须在意好坏。可要来共饮?”
      昏暗中,他的眼睛微微发亮,语调似有某种暗示。
      刁朔望着那双眼睛,手足发僵,忽然明白了“心魔”为何物:他打小对男风咬牙切齿,面前这人却深得其中之道。他最好离他远一点,免得一不留神便着了道儿。
      刁朔的一举一动被方琼看在眼里。
      “你这人恁也奇怪。”方琼笑道,“明明想往西,偏偏转向东。我要给你下毒,早也下了,你是怕我这壶酒,还是怕我?”
      “我——”
      方琼推门而入。“你若要来,再去后厨取些牛肉。”
      刁朔一愣。“牛肉岂能白给?”
      “记在少卿账上,等他夜里来付。”
      刁朔心底发凉,不由得闯入房中。
      “你晓得了?”
      “白日我见到车马的尘土,自四面八方来,就知道有人不守规矩。”
      刁朔哑口无言,伫立半晌,真去后厨取了牛肉。方琼那时已喝过三杯,话又多了一分。
      “——给你几句实在话。大理寺绝非升官的好地方。要混得舒舒服服,最好同吏部那些人尖子长见识。户部是个口舌差事,闲烂是非多;兵部轮不到你;工部难升高位,却最好发财。……可你现在知道这些,也晚了。”
      刁朔转过头去。“我只想爬上去,成就一番事业,留下响当当的名号。”
      方琼苦笑。“你是听说书的听多了吧?”
      “都如你所说,尽是些蝇营苟且、自私自利的小人,在这泥缸子混还有什么意思!”
      “有些人,可以成事。”方琼眼现一丝怀念之色,“有财却不图财,有名却不求名,为了那所谓的‘一番事业’,泥缸进得,机关算得,恶人当得,骂名背得,能与小人通款曲,可同君子谈风月。只因目的在前,唯论成败,成则大快,败亦无悔。自身是奸邪或良善、他人如何评说,全不重要。”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赵飞玉?”
      方琼摇摇头。“我或赵飞玉,皆不够格。”
      马嘶声远远近近,竟有些荒凉。方琼推开门,但见薄月于枝。刁朔按捺不住,不由大声说道:“少卿已下令今夜寅时抓你回京,你现在跑或还来得及。”
      方琼沉思半晌,喃喃:“是我失算,我原本以为他还未站边。这山脚都是他带来的人,我纵然插上翅膀,能飞到哪儿去?”
      “少卿选了哪一边?”
      “……也对。怎能强求他人另眼相看?”
      “你……”
      是风摇门。方琼回身落座,再度举起筷子。
      “时辰未到,眼下还有些功夫。既然你乐意听书,不如趁这当儿将故事说完。方才讲到哪儿了?”
      “……赵飞玉对先太子发了死誓。”
      方琼黯然苦笑。“……不错。我至今不晓得那是什么誓,能使他们两个反目成仇。赵飞玉瞒着我,把它咽在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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