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春秋纪事》栩原

6、第 6 章

　　6

　　蒋棠儿见方琼发过三次怒。
　　一是儿时三公主抢了他差宫人从民间寻来的南瓜糯米饼子，他追着公主打了四座宫殿。
　　二是他被勒令搬出宫时，嘴上应了，背地里大半月不与人讲话，连母亲的话也不听。
　　三是他母亲薨于时疫，他静对空坟，磕了四个头。七日过去，当初冷遇其母的宫人雨夜间死于非命；又过数月，疫情早已消弭，一名玩忽职守的宫医无端一命呜呼，后事还是蒋棠儿料理的。
　　“不许走漏风声。”其时，琮对蒋棠儿下令。
　　如今蒋棠儿为火炉添炭，一室闷热不堪。她望着霭霭天色，心神不宁。料定是夜有事发生，因此遥遥望向帘内的琮。
　　他正阖目养神，脚下跪着两名御史。
　　“我最后问一次，”琮开口，“是谁，背地里伪造印信，给大理寺去了文书；又是谁，提前给苑宝朝报信，让他像头老鼠一般东躲西藏了两月？”
　　二人抖若筛糠，其中一名大着胆子辩解：“殿下，那……那姓苑的，本就是我们眼中一根刺，早晚都要拔，这理应不违背殿下的计——”
　　庭中微动，蒋棠儿猛地抬眼。
　　自脚下传来通传之语：“阁——方大人，殿下在歇息，不准人打扰，您不能进去，您——”
　　此后是跌落楼梯之声。
　　通传这下子跌得不轻，无力再阻止。弹指间，那白影子便现身于廊后。
　　蒋棠儿手按剑柄，等人过来，闪身拦下。
　　“让开。”方琼说。
　　蒋棠儿见他虽换了一身工整衣裳，却步虚气浮，面白而青，料是一路奔波，已至强弩之末。在琮之书房外，她抬起下巴。
　　“公子，事有当为不当为，你若来递消息，等人通报便是，实不该硬闯。公子凭何等身份这般行事，自己心里清楚。”
　　这回方琼与她皆不客气，他应道：“姐姐凭何等身份拦我，也是清楚的了。”
　　“你——”
　　“——跪下。”
　　漠然的嗓音打破他们二人的争执。
　　蒋棠儿旋剑在手，鞘击方琼后膝。方琼猝不及防间跌在地板上。他气极而来，至受此辱才望见一帘之隔的两名无辜御史。御史额头斗大的汗滴滑落，屋内湿热得像粘稠不堪的地狱。发令之人，则是岿然不动的琮。
　　琮拿起茶杯。蒋棠儿会意，冷声来到那二人眼前。
　　“你们，跟我来。”
　　二位御史如蒙大赦。三人前前后后，步下楼阁，走入后院的皑皑白雪中。此后但闻一剑之响，重物坠地，动静尽失。热血自御史喉管渗出，落入无瑕雪地。
　　人死了。
　　方琼但凭听，已晓得事情始末，胸中那团冰亦随剑光嘶嘶作响。浇灭它的，则是琮的话音。
　　“因为你来，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人。这样说，你明白吧？”
　　“有何差别？”方琼讥笑，“早一刀晚一刀，你原本也要杀他们。”
　　“巧了，方才其中一个也问，早晚都要动苑家，有何差别？问这话的蠢人，眼下已没了命。”
　　黑影逼至他身前，琮捏起方琼的下巴。方琼不得已注视这位年过而立的兄长。他们的嘴唇惊人地相似，似是皆出自父的遗传。但这一处相似，却放在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上，用以两面绝不相容的神情。
　　“——你以为抄苑宝朝的家，就只为了那些无聊的财宝？你还没笨到那份上吧？”
　　“是吗？我倒听说大理寺这回颇有耐心，是等人回了京才抓。苑家父子治灾无功，正是民怨倾沸之时。他府上三朝为官，没功劳也有苦劳。多亏大理寺看准时机，老头盛怒间，毫不犹豫地治了罪，若过了这村，下次你要等哪间店？”
　　“短视的东西。棋子未发之时才最有用，这道理你懂不懂？”
　　“我倒请你指教，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琮低下头，贴着方琼的耳边低语。
　　“我告诉你。人人皆知苑宝朝是相府养的一只猴子。老头子小惩大诫，卢安邦提前弃了这只猴子，丢车保帅，两个老东西借着大理寺端上的这盘菜，一推一搡间，又变得一团和气。你说，原本攥在我们手里的把柄，被人提前用了去，走到这一步，是赢，还是输？”
　　方琼还未应答，只听通传喊：“殿下，有人送来拜帖——”
　　“——今夜一人都不要放进来！”琮令道。
　　“是！”
　　“哦？”方琼避开琮的质问，拖着鼻音，“要彻夜同我谈家务？你倒不嫌烦。”
　　琮也不恼，捉起方几上的镜，丢到方琼脚下。
　　“瞧瞧你的模样。”
　　“我又不是你的女人，要模样有何用？”
　　“你要是个女人，事情就方便了。”琮讽道，“为了个乡野村夫，跑来与我兴师问罪？你以为我瞧不出你这副放纵的德行是干过什么？你还有脸这个时候来见我，让我品鉴一番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方琼双颊血红：“——你若手手皆输，只能靠辱我寻开心，不如每天把我关在这儿，尽情笑一番好了！倒看看是你先逼疯了我，还是反过来！”
　　琮冷笑：“我没那个闲工夫。”
　　“你却有闲工夫大年根儿地跑到我府上敲打你口中的乡野村夫。——你对赵飞玉说了什么？”
　　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方琼。
　　“——告诉你也无妨。”
　　方琼攥紧拳头。
　　“我告诉那个姓赵的，他是你方琼挑出来的棋子。”
　　“——你多难啊。”琮的语气竟有些怜悯似的，“不依靠我，就是只身份尴尬又孤立无援的蝼蚁；依靠我，又晓得当名无朋无势的纯臣非长久之计，迟早要被兔死狗烹。你看我，同我看老头子，又有什么分别？于是，你也暗地里，给自己挑上了孤臣……身家清白，绝无牵连，最好懵懵懂懂，万事都听你的调教。可惜也由于他的懵懂，挨了那顿飞来横祸的板子，使你不得不向棠儿求助。你索性顺势与我谈条件，要我提拔他。——这点盘算在我眼里就是几手再清楚不过的嫩棋，唯一让人意外的是，你笼络他的方法……”
　　琮微微一笑，补上最后一句。
　　“——一般人倒真用不出来。”
　　方琼背脊僵硬，咬紧牙关，努力只思索眼下之事。
　　“——你答应过我。”
　　“当然。”
　　“那么……”
　　“那愣头青倒是可造之才。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棋子未发之时，才最有用。你我这一手，走到这一步，你是赢，还是输？”
　　“我不过是为保命。”
　　“这是失势将死之人才说的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次。”
　　方琼哑然干笑，推开他的手。
　　“你生来为弈一场棋，我却连活着都须步步计较。你我互当对方是眼光长歪的蠢货，虽同脉而出，原本就无话可说。”
　　琮心中忽然一痛。
　　恍惚片刻，他听到方琼踉跄远去的足音，猛地回头怒喝。
　　“——把东西留下！”
　　方琼袍袖闷甩，坠下几封薄薄信笺，飘落在地，是他千山万水寻来、琮搜索多时的证据，此刻已起皱泛黄。方琼摔上门，几步之内连人烟也无。离开这苦热不堪的房子，到重卫把守的门口，他才看到蒋棠儿茕茕独立的身影。
　　蒋棠儿见他绝尘而去，迟迟上楼，敲了敲门。
　　“进来。”琮说。
　　蒋棠儿提靴，捡起地上的镜子。
　　“……他若找个女人，你也是这一般气的么？”她问。
　　“无聊。他好哪一口，关我什么事？”
　　“在我看来，倒是顶相干的。”
　　琮一言不发，眺望着街上雾蒙蒙的影。
　　蒋棠儿道：“我跟他几日，免得他被卢安邦……相府的人盯上了。”
　　“他还没那么抢手。”琮说，“你这么紧张，反而无端生事。”
　　“……也好。”
　　她仔细检查门窗，是否严丝合缝。
　　“今夜雪冷，你还出过一趟门，莫再动气，以免老伤又犯了。不如早歇了吧，我看着炭火。”
　　“躺不下。”
　　蒋棠儿一怔。
　　琮脱了衣裳，露出宽阔后背。拇指粗的鞭痕条条横亘在后，一片陈年的暗红。皮外看不出端倪，内中却是丝丝入骨之苦。每年冬日格外煎熬，因此这房间才比寻常宫殿更热上一倍。
　　“——我去取药来擦。”
　　“别忙活了，来帮我磨墨。正好给那个躲清闲的寺卿去一封信。”
　　“……写字可不能治病。”蒋棠儿叹。

　　年节过得飞快。方琼没资格去宫里吃宴，宫里倒也给他照样配了一番吃食送来，待遇尚是皇嗣的待遇。他一口不用，全推给赵飞玉，替他收拾。赵飞玉豁然，挨个尝了几口，道：“没毒。”
　　又吃了几口，再道：“这东西莫说寻常百姓，就是一般官府人家也吃不上。这蟹膏，这鱼蓉……”
　　“我说不吃就不吃。”
　　“——还有荷叶糯米鸡和南瓜饼子。”
　　方琼扭过头。
　　过节没了宵禁，万家灯火燃至天明。方琼新得了一把琴，因外头热闹，难以入睡，找来谱子闲弹，将年度得如寻常时日一般。一忽儿山水之音，一忽儿人心杀伐，一忽儿离愁忧思，后来他反反复复就剩一首曲，怎么也弹不通畅，弹到最后，将琴收了，再也没拿出来过。
　　转眼，开了春。
　　赵飞玉换上新衣，提裾步上木阶，一路垂首，至来人眼前，低眉行礼。心中有一寸麻木，两分跃然，三笔真假难辨。
　　“又见面了。”太子琮道。
　　“承蒙不弃。”
　　“赵飞玉，你为何而来？”
　　“为赢。”
　　“为何要赢？”
　　“为人世一遭。”
　　琮轻笑。“这道理，但愿他也懂。——随我来。”
　　他要赵飞玉下两道死誓。闻听“死誓”二字，赵飞玉竟觉无可畏惧。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到了何种程度，连失去也不怕。
　　大千世界，人人无不是蝼蚁。自己如此，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又何尝多几分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