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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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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十五年的年根,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赵飞玉胸中苦闷了一年的空气此刻稍作稀释。
他路过集市铺面,异邦商人带进来的玻璃灯盏将他的外披缀得斑斓,他却先注意对方的五官形状,此后才是灯。
遇到方琼之前,赵飞玉对这些异族人毫不关心,他们的长相在他眼里相差无几;眼下却瞧出差别:外来的终究嫌生硬,论相貌,还是府里那个假闲人好看。
赵飞玉这个打量人的习惯,一部分源于整个冬天没碰上什么好脸色。丢人消息总是走得像兔儿一般快,朝堂上人人知他受苑家牵连挨了板子,暗地里飞来的目光如先前审人的管事一般,是瞧一条选错边的狗。赵飞玉现在明白了,人言是另一座江湖,在那座江湖里,他是必须与之划清界限的丧家犬。方琼常常挂在嘴边的“没意思”,用在这儿正合适。
是没意思。
赵飞玉呼出一口白气,动念捡一盏顺眼的灯买下。
“——嘿嘿,官爷,这东西过年送夫人最体面不过。顶稀奇,皇帝老儿也没见过。”商人怪腔怪调地推销,“夫人平日打扮,可有喜好的颜色?”
——什么夫人。不过摆个新鲜物件在他府上,顺便打发独自起居的无聊。颜色?方琼但凡可穿白,绝不带颜色。逢抛头露面之时,倒有几件绣青叶的嫩绿袍子。他以碎荷钱入过茶,赵飞玉喝不出其中的门道。
选好物件,付过钱,赵飞玉提着灯,撑起伞,挡下零星小雪,绕了几条远路,瞧过年节时景才往回步。中间远近望见几名面熟的同僚。人家没空同他客套,他也懒得自讨没趣。
不急回去,是因方府眼下乃空宅一间。
门内阒静。方琼离京已有三月。
他是在赵飞玉伤大好时走的。走之前只说自己要出门散心,不定去哪里,不定何时回。多日相处,赵飞玉已了然:方琼说话最多一半真;其余不论,“散心”二字,指定是假。
“——我不在,你不至于再将自己绊进阴沟里去?”方琼问。
赵飞玉哑笑:“看看那群人的脸色,我纵是想,也没这机会了吧?”
“这可难说。礼部的张笃上次不是送了你一本……”
“礼部那几号人,平时过手银子多,瞧见谁都笑脸相迎,图个处处留人情。要是这样就肝脑涂地地卖命,我岂不又成了一条道上亡魂?再说——”
他察觉要失言,忽而住了口。
“再说什么?”方琼问。
“没什么。”
再说要论卖命的对象,眼前这个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你留我看家,府上有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没有,”方琼大袖一挥,“随便你折腾,只要别拆了我的水塘。”
他的大度纯属做做样子。
是夜,方琼摘了赵飞玉的衣裳,端详一会儿伤痕的情形。皮肉曾自后肩破到中腰,坑坑洼洼连起一片。因是背对,赵飞玉瞧不见方琼的神色。
“我已经好了。”他说,“皮肉之苦,到底不如人言可畏。”
“……何须在意?我从未见嚼舌根的活得长。”
“是你有底气不在意。”
“我寻思‘野种’二字,未必有‘状元’值钱。”
“别那么说自己。”
赵飞玉顿了顿。
“你若睡不着觉,不如告诉我离京所为何事。”
方琼沉吟片刻。“重要吗?”
“我一个人扮成刀枪不入的行尸走肉挨日子,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已经够难过的了。这时候想到你在外头游山玩水,说不定拆了你的房子解忧。”
“……挨一顿板子,让你学会了耍赖?”
“我原本就会。”
赵飞玉转过身,对着方琼,将衣服披上,是个要问究竟的架势。方琼只得坦诚。
“我去替人办一件难为的事。待我回来,你就有了一个顶难伺候的靠山。”
赵飞玉面色一凛。“你为我而脏手——”
“——别把自己想那么能耐,”方琼打断他,不在意地笑笑,“你只是我谈来的添头。”
做添头也要有本事,赵飞玉未答。
现今人去府空,若说一个人挨得寂寞,赵飞玉的脸皮还没厚到自抬身份、当他是方琼什么要紧人的份上。蒋棠儿说的话他没忘,那不算难听的;近来他已是旁人口中那条没脑子的丧门星。此般情形下,恰好有人乐意对他好。不管出于何种理由,赵飞玉忖度人应是比狗更懂得感恩的生物,信且从之,不愿深究。
抛下这些冷话说尽的念头,他是想方琼的。
雪愈见大,赵飞玉的步子也跟着渐紧的北风变快。他来到府前,冷不防地,碰到两个守门的侍卫,鸠占鹊巢地立在方琼的院子前头把守。雪雾中,赵飞玉眯起眼睛,认出这二人私卫的打扮。
对方眼力也好,亦或打从一开始便好整以暇地等他归来。其中一人向他抬手,对府中一比划。
“——赵大人,主人有请。”
是他二人的主人,谁又是此地的主人?这般故弄玄虚的,定非那独来独往惯了的方琼本人。
赵飞玉满心警惕,推开门,肌肉也不由得绷得硬了。
大雪落白塘。塘上一层薄薄的霜。
一人在塘边矗立。即便不细端详,也绝不会将那身影与方琼混淆。若是方琼则随便,懒散,挨在水塘边上以雪下酒,丢几颗石子观霜花。此人负手而立,肩膀宽阔,站得像一尊匀称的观音,与那既慢又冷的水对着比较谁先结了冰。
赵飞玉低头行礼。
新年将至,赵飞玉第一次见到太子琮。
早闻琮尤为年长,与弟皆有隔阂。那身躯在黑夜中渐浮出阴骛之色。
——他还不是天下间最有权势的男人。做太子到琮这个份上,区区权势不足以填满他心中那团淤泥百结的深渊。
方琼赶在除夕前进了城。
他去拔老虎屁股上的毛,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找到有用的线索。不放心把信交给驿站,还要亲自回来,将消息当面递给蒋棠儿。
这一路从南到北,他甩了不少尾巴,三次险些大打出手,都教他寻空儿逃了。方琼那不受人差遣的性子,遭了这么一趟跋山涉水的委屈,给人当成偷鸡摸狗的贼,着实降了格调,腹内全是牢骚。
他突然明白,那人给自己如此一件差,嘴上遛着“不放心他人本事”的漂亮话,实则事情好办或难办皆不要紧,是暗地里敲打方琼——你只能是个办差的。
方琼给敲打清楚了,风尘仆仆回了京,正赶上年关最后一场雪。
他没有直接找蒋棠儿。若以这副模样去见她,未免太像个真跑腿的。她蒋棠儿三个月也等了,自不在意多等一个时辰,留给这位被除名的皇子沐浴更衣。
方琼拢紧大氅,在北风中打了个哆嗦。
旅途劳累,睡眼惺忪,他直奔府门而去,却不期然在门前的雪地里瞧见十数行交错渐远的足印。
这一瞧,他清醒了。打小修炼的警觉令方琼停住脚步,绕过院墙,屏息凝神,听往院中。
无声。
——无论来人是何身份,此刻应已离开。院里只有后堂隐现的一点灯火,是赵飞玉读书时常燃的那盏灯。
方琼谨慎小心,推门而入。
荷塘结了冰。
他随地上的脚印往府深处,倦意全消,只剩一肚子怒火。方琼在脑海里千回百转地盘算可能的情形,但若见到赵飞玉,他不想带着一张怒气冲冲的面孔。
实际预备的一车话都落了空。
——赵飞玉不在房里,只有灯独燃。
各色器物都在,书好好地搁着,屋内也无争斗痕迹,料定此处并没发生方琼思忖中的坏情况。
他被案上形貌离奇的灯吸引了视线。小小碧绿一盏,雕得清透,里面幽幽烛光亦显蓬勃。是异邦玩意儿,赵飞玉弄来的好兴致。若非在此情此景下,方琼必得捉起来把玩一番。
——烛尚未熄,许是出去了。
方琼眉头紧锁,饶是不全放心,身上已闷得难受,该梳洗、该送的信还得送。他没法儿享受这片刻偷来的放松,不过将自己弄弄干净,匆匆找衣物换上。顺手又将赶路的衣裳丢到后头。
长出一口气,拖衣回到屋前,寒风丝丝透骨。外头一人的脚步声不急不徐。
来人蓦地推开门,只得一瞬,便与方琼的双眼撞个正着。
是赵飞玉。
眼前这片白色使赵飞玉恍了神。直至冷风吹得方琼一抖,赵飞玉才回过味来,进屋将门板合上。
“——你回来了?”
方琼默然,点点头。
“怎不事先递个信?”
“怕暴露行踪。”
“有危险?”
“还好。”
方琼感到片刻的陌生横亘在他们中间,赵飞玉看似无事发生的态度更令他有少许不安,毕竟府门外的脚印还尚未被大雪涂掉。他开口:“你……”
只吐了一个字。赵飞玉脱掉斗篷,罩在他的身上。方琼下意识将他拉到怀中。人影交错,他尝到他的味道仍是故旧,二人都被这天时磨折得昏沉,肌肤相触竟令方琼猛地一惊。
“……我得出去一趟……”他不自觉地说。
“……哦。”
赵飞玉正要松手,被他拉了回去。
“……算了,不急。”
“是你回来要办的?”
“你再聊这个,我就真去交差了。”
“等等……”
方琼莫名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怎么了?”
赵飞玉不答,低头吻他。他果然有事,方琼心下雪亮,但不愿揭破。
他吹熄了灯,在晦暗中摸索赵飞玉的身躯。尽管呼吸纷乱,他仍能听到窗外冰面裂开的响动,随着思绪恍惚而渐清晰,惹人心急着恼。
后来热浪盖过雪夜,赵飞玉的汗滴坠在他的颈间,又滑落于枕。身体如被拆散,四肢已近麻木。方琼绷紧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香灰燃尽,肌肉垮了下去,他被紧紧箍着,连抬眼的力气也不剩。
“……你……疯了吗……离开……好热……”
赵飞玉无言。末了退出来,让一片地方。
方琼手足摊平,关节又酸又痛,脑海一片空白,皮肤贪婪地吸收沁凉的空气。这凉只贪了少许,他很快便从外到里地冷下去,浑身瑟缩,摸起榻边的衣服。
赵飞玉拾起衣裳,递到他的手边。
方琼给自己盖上,身体尚不断下沉,渐渐回到冬夜的真实。他终于睁开眼睛,赵飞玉就在那儿坐着,一副待罪的模样。——往无趣了说,他指定是憋坏了。
“你若憋成这样,倒不如趁我不在,去找个女人。”方琼冷道。
赵飞玉十分固执。
“你明知我不会找,又明知我若真找了,你定立刻翻脸不认人,何苦讲这话?对我而言,旁人又有何意义?”
如此不留余地的反诘,方琼心中倒是有受用之处。“……我不是说还要出门吗?”
“你说不急,既留下来,不差一夜。”
“……有时候真觉得你的聪明都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他嘀咕,“我动不了,不如就此歇了。——阿嚏!”
赵飞玉铺上被子,揽过方琼已凉的双肩。体温从背后传来。黑暗里,方琼问:“为什么?”
“怕你再跑了。”
“我什么时候要跑?”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方琼费劲地转过身来,端正地对着他的面孔。“姓赵的,我以为用不着再跟你打哑谜了。你有事瞒我。外头那些脚印你当我没看见?我府上何时这么热闹了?”
赵飞玉倒坦白。
“——是太子殿下和他的护卫。”
闻言,方琼浑身一冷。
他愣了一瞬,思绪如电光石火,旋即强撑着坐起来。穿上衣服,又磕磕绊绊地下床,要去梳头。
“方——”
方琼挥开赵飞玉的手,一瘸一拐地找那件御寒的大氅,面色白得像张新纸。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架势令赵飞玉也慌了。他眼见方琼草草拾掇了一番,板直了腰,像半炷香前无事发生的模样,正要出门公务。
“我送你。”
“——不必,留在这儿等我。”方琼看也不看,命令,“等我回来再睡。”
他留下话,便不回头地走出门去。离开时带进来的北风拂过赵飞玉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