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
-
49
春冬交替,少年璟坐在还寒的冷雨间,回味那个轻盈落下的吻。
他从深宫中学来了半吊子的权术,足以搬弄是非,明哲保身。但并没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明夜,是卢太后家宴的日子。此番宴会的目的甚是明确,即是为他选后。如若新后入主中宫,如何为自己留下子嗣——或为无法留下子嗣,找一个恰当的借口,便是璟的下一道考题。
子嗣,重要么?
若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自己的地位需要子嗣稳固,否则就算略去方琼不提,此刻几名弟弟年纪尚轻,到十年乃至于二十年后,弟弟长成,皆是隐患。
璟原本打算得到方琼,纵然得不到心,也要得到人。无论是谁为他生育,若生的是方琼的孩子,将其视为自己的子嗣,璟是情愿的。
这计划中有明显的漏洞:方琼那一半异邦人的血统,难保不会传给孩子。若孩子单是面目深邃,倒也罢了;若生出一双碧眼,倒教全天下人都看了笑话。
璟冰雪聪明,不会想不到。他的种种想当然的举措,单是为情感冲昏了头脑。
方琼只想令他清醒过来;哪知这下,只让璟愈陷愈深。
——璟不满足。
将方琼囚为己用,他敏锐地感到,那人没有一刻心在此深宫中。
自然还是得到心的滋味较好。
与那一吻相比,这王位,这永无止境又小儿科的权术斗争,也显得那样无聊。
“来人。”
他恍恍惚惚地唤。
女卫冒雨来到窗下,一言不发地低头,等待指示。
“不必拘束,朕想找人聊聊闲话。”
女卫一怔。
“进殿来。”
“是。”
她绕了一圈,又从正门上台阶。宫人见她一身濡湿的衣物,觉得不妥。但皇帝的命令于女卫而言,向来高于礼仪。
她带着雨水入殿。璟果然并不在意。
女卫将门闭上了。遥遥站在十尺外。
璟看着窗外。
“朕有了一个新的愿望。”
他望着被薄雾蒙着的山的淡影,说。
女卫听他一字一字慢慢讲完。
“……朕是不是很傻?”
“臣……臣能理解。”
“那么,朕该怎么做呢?朕是皇帝,杀人放火,朕也做得。唯有这一件……与朕是不是皇帝,又有何干?”
“臣愚见,王爷并不盼望陛下冲动行事。陛下只要持守中正,不仅于天下万民是福祉,也是王爷乐见的局面。”
“持守中正,就能赢么?”
“未必能赢。”女卫头颅低得更深,“——但不会输。”
璟点点头。
“这盘死局,朕承担不起输的后果。但另有一事……”
他正要往下说,险些将自己最隐秘的担忧讲出,忽地浑身一激灵。
——女卫虽忠心,到底不是方琼。那子嗣的事,决计不能教第三个人知道。
“……没什么,你下去吧。”
“是。臣告退。”
女卫消失在殿外。
方琼走了,璟连个放心说话的人也没了。
方琼一个人回府,迎面和赵飞玉撞了个满怀。
那杨春、杨光两兄弟看这二位爷撞上了,关上府门,守到外头去。院子里的人也霎那间消失了大半。
赵飞玉瞧着这人,心里五味杂陈。多少年也过了,士别三日,说什么急不可耐的思绪,倒也没有。但他仍感到自己灵魂的一部分牢固地捆在方琼的身上,不时泛起毛躁。
“小皇帝肯放你回来了?”
“事情结束,我自然要回来。”
“我还以为,他打算关你一辈子。就算关不了一辈子,也找借口先关上三个月再说。”
“我是用了一点儿办法。”方琼叹道,“明知道碧鸿不是他杀的,却用这件事对他相逼。他大动肝火,想的却不是如何压我,而是同我辩白……这样看来,到底还是个孩子。”
“那么,那女人是谁杀的?”
“太后,十有八九。”
是为灭口。
“而你明晚要去赴那鸿门宴。”
“我会让刁朔跟着,你尽可放心。除非她调来所有宫中高手,下定主意要我的命。”
“如果真是那样呢?”
“我不确定。”方琼摇摇头,“我出入宫中,不是第一次。她要这么做,倒有一万个机会,何必等明日?”
“因为此前她鞭长莫及,你很少去后宫,只在小皇帝身边,或者在你母亲的那座冷宫里;又因为,你前日方接触了碧鸿,她不晓得你听到什么,杀心刚起。这也是她杀那女人的理由,不是么?”
方琼望着赵飞玉的眼睛。
“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倒认真盘算起她杀我的可能。该说你想得过于狠辣?”
“你总把人想得太善良,又太精明。——若是对付小皇帝,他的确如此。但许多人,愚蠢而随心所欲,只凭恐惧和无能行事。”
“有时我怀疑你被琮的鬼魂附体了。”
“我不是先太子。”
“那你是谁?”
“也许是你的家臣。”
“我的家臣?”
“你希望如此。”
“你自己呢?你希望自己是琮吗?”
赵飞玉闭上眼睛。最后,说了实话。
“……那当然好。”
方琼点点头,用一种淡漠的口吻道。
“——如果我是女人,你说不定真的有机会,只要我嫁给你就可以了。”
“你是男人,我就没有机会?”
方琼往院内走,赵飞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正统,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方琼皱起眉,声音冷了下去。
“赵飞玉,和卢家人在一起久了,把你的脑子弄坏了么?”
赵飞玉苦笑:“这副腔调,到底谁更像被先太子的鬼魂附体了?——看看城南那群土匪,看看他们老大手里的火器,想想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你觉得自己有多少心力和小皇帝还有他妈斗来斗去?啊,我忘了,反正鸿方王也是你的亲戚,真到了大伙儿都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可以摇身一变,做那边的王爷——”
“——赵飞玉!”
赵飞玉依然不放手。
“先太子从来不玩这些贵族游戏,你知道的。”
他息事宁人地说,小心翼翼地上前,把方琼抱在怀里,确认其中并无抗拒:“——我有先太子那样的权位,和你是男人并不矛盾,只要你做皇帝就可以了。”
“闭嘴。”
方琼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介意的是什么?”赵飞玉抬起手,顺着方琼的额头,向鼻梁抚摸,“是做贵族的自尊,是这双异邦人的眼睛,是你自觉有罪的血统,还是……”
他一顿,话音转向苦涩。
“……还是,你开始对小皇帝有情?”
方琼浑身一僵。
“你胡说什么?”
“——我是指,兄弟之情。”赵飞玉意有所指地补充,“我和你是没有名分的夫妻,在某些时刻,终究不如血缘至亲,对吧?”
“这是你的真心话?我回来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是么?”
“我不该说。”赵飞玉回答,“但的确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觉得你的真心话不止于此。”
方琼转过身。再开口时,倒也平静了。
“安排人明日埋伏在宫外,做隐蔽些。若有异动,我会应对。”
“我亲自带人去。若是无事,倒也罢了;若是有事……”
“你待如何?”
“不如何。”赵飞玉耸耸肩,“上次被他捉个正着,这笔帐还没算。真对上脸,正好我亲自瞧瞧,小皇帝有没有给你当主子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