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春秋纪事》栩原

47、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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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飞玉是结结实实地杀了人，还为此胸中郁结，躲了相当一阵子。
　　张笃晓得在场的人都急于知道答案。
　　“‘张笃’，原本就不止一人。”
　　“你……你还有同胞兄弟？”
　　“非也，是一名容貌与笃六分肖似，后又施以易容之术的替身。他没有姓氏，本名弘，是王狩猎时发现的奴隶，后来得王的恩惠，与笃配合。那段时日，在京城，我们交替出现。”
　　王——鸿方王。
　　“你是说，替你死的，是奴隶弘。”
　　“不错。”
　　张笃在世时的面容，时常修饰白净，令京城女子心生倾慕。原来，那并非纯然附庸风雅的行径，而是为了两人更加相似，皆以妆容涂饰的缘故。
　　“虽然笃还活着，却不可再现于人前。那时紧盯着笃言行举止的，除了先太子殿下，另有一人。笃要为王尽忠，若有可能，不会放弃留在京城的机会。”
　　“是太——”
　　陈天德欲张口。张笃伸手，比了一个“嘘”声。
　　“……少卿，我是贵人留在大理寺的眼睛。她默许我留在这里，就有容人之量，不在乎我们有朝一日连成一线。所以我想，这大理寺的眼睛，应不止我一人。今日事情闹到这般田地，贵人有自己的意思。我想，我们不必为此烦忧，只要听她老人家的安排就好。”
　　他腾出手来，请出一卷诰命。
　　“太后懿旨。”
　　陈天德“砰”的一声，跪下了。
　　“此事只将缉榜四人收押候审，到此为止，不可再生枝节。”
　　“下官遵旨。”
　　张笃收起卷轴。
　　“琼殿下。”
　　方琼转过头。
　　“三日后，太后在宫中举办家宴赏春，还请琼殿下届时光临。”
　　“……知道了。我会去参见太后。”
　　方琼收起扇子，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他终于知道自璟登基以来，萦绕在他心头的疑惑，究竟是什么了。
　　——关外人士成了太后手中的一把刀。没把璟放在眼里的，果然不止宰相一人。
　　“对了，张笃。”
　　“是。”
　　“你还抚琴么？”
　　张笃一愣，旋即浅浅一笑。
　　“潜藏偌久，手已生疏。”
　　“生疏亦无妨……”
　　方琼转过身，看着远方淡淡的雾气。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拂过他的心头。
　　——张笃到底已不在人世。

　　方琼半路上遇见风风火火的刁朔，与他简略说了一干见闻。
　　“张笃不在人世，是什么意思？”刁朔听到最后，莫名其妙，“不是那个替身，替他死了么？”
　　“你见过张笃本人？”
　　“没有。”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回想起来，也分不出同我零星见过的，是哪一个张笃。只晓得有一名张笃，琴音高绝。如果那是张笃本人——”
　　他语气一冷。
　　“今日站在我面前的，一定不是张笃，而是那个当替身的奴隶。张笃死后，他借机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唯一‘张笃’。如此，他便有了身份，不再是替身。”
　　刁朔惊愕不止。
　　“就凭他说，自己弹琴生疏了？”
　　“非也。”方琼淡淡回答，“他谈到‘琴’时，目光闪躲，于心有愧。真正的张笃，无论是否生疏，对琴，不会有愧。且看他日后是否敢在我面前弹琴便是。”
　　“那，你打算戳穿他？”
　　方琼摇头。
　　“‘张笃’能牵制陈天德。他自己明白这一点，所以不怕被我识破。只要陈天德还是大理寺少卿，我就不会揭穿。——赵飞玉呢？”
　　“他想到什么，往陈天德府上去了。应该是要查什么线索。——诶，你去哪儿？咱们不回王府？”
　　“先回宫。”方琼道，“你回去，跟赵飞玉讲，不管查出什么，都按兵不动。关好大门，不要出声，莫让王府入众人视线，此案日后自有结果。”
　　“你当禁足王爷，我们当缩头乌龟，是吧？那卢二公子怎么办？”
　　“卢绍隐的事，本也不用我们操心。就算别人都有事，他也不会有事。打点刑部，只是做做样子。比起他，我更担心卢碧鸿的命。”
　　“知道了。以防万一，我送你到宫门。”
　　“不必。光天化日之下，若是寻常江湖人，还奈何不了我的安危。”
　　“不是怕刺客。”刁朔哂道，“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名声？”
　　方琼默然。
　　市井流言，他向来听着心烦。做皇子时全无所谓，如今却是非在意不可了。

　　——“哦？”
　　璟饶有兴味地听着宫人的回报。
　　“百姓们怎么说？”
　　“这……”
　　宫人支支吾吾。
　　“叫你讲你就讲，怕什么？朕还能吃人不成？”
　　“……说……说圣上宠幸王爷，让王爷无法无天，敢对宰相大人公报私仇。王爷实乃……实乃祸国妖人……”
　　璟“扑哧”一声笑了。
　　“噗……祸什么？什么妖人？”
　　他这古怪的声调引得一众宫女背过身去，深怕偷笑的模样露了馅。
　　冷不防的，一个声音从殿门传来。
　　“谁是妖人？”
　　方琼踏入殿中。方才说话的宫人白了脸，赶紧低头。斗大的汗珠从颈边滑落，生怕一不留神，便要脑袋分家。
　　“……好了好了，他们只是给朕说民间的笑话。你们，下去吧。站着不走，还要在这儿听朕和皇兄谈话不成？”
　　一名漂亮的小宫女大着胆子调笑：“陛下每次都遣我们出去，下回人家再说浑话儿，我们都不能替陛下和王爷讲上两句正经的。”
　　璟双眉一立。
　　“大胆！”
　　小宫女一震。
　　他这一喝，人人不敢再多嘴，纷纷噤声退下。
　　宫人仔仔细细地关上殿门，剩下两个机灵的，守在殿外。
　　方琼见璟面色不悦，只站在一旁。
　　璟没有再为难人。
　　“二哥，朕好累。”
　　“陛下该午歇了。”
　　“是二哥让朕担心的错。”
　　“是臣之过。”
　　“过来。”
　　殿外的鸟儿振翅，划过天空。
　　璟抱着琼，温顺地，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明明是我祸害你，他们却说，是你祸害国家。二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这是因为百姓心中，笃信他们的天子。”
　　“不错，这就是做天子的好处。这样的好处，二哥得不到，宰相得不到，母亲也得不到。可有些人，却不明白天子权威的意思，认为自己手中的权柄更多、更重要……”
　　他越讲越冷。
　　“朕一点儿也不累。朕只是，觉得失望，觉得孤单。九五之尊，孤家寡人，不过就是这个意思……然而，这世道，终究需要天子。”
　　璟话锋一转。
　　“二哥猜测，那四人，最后会如何处置？”
　　琼沉吟。
　　“于折与孙常平行差踏错，连累相府，从严处置。二公子约束门客无方，小惩大戒。至于卢碧鸿……臣不知。”
　　璟干笑了一声。
　　“她是最冤枉的。”
　　“陛下？”
　　“其实，那张画像，原本不必画上太后身边的女官。是朕巧舌如簧，听闻嫌犯中有一女子，于是威逼利诱，让陈天德改了画像。早前，太后派人来说，要将卢碧鸿赐婚于你……”
　　他抬起头，冰冷的手指抚过方琼的嘴唇。
　　“……于是朕决定，她非死不可，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