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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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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绍隐正要依言行事,方琼却拦住了他。
“夫人今日生产,等孩子生下来再去。”
卢绍隐拧拧眉:“那孩子——”
“——不管是不是二公子的孩子,也是两条人命。”
“好吧。”
卢绍隐不以为然。
等方琼离去,他走了一段长长的路,穿过府邸正中的庭院,来到深处的大屋。
一个两鬓发白、年届花甲的男人,正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局未完的棋。
男人对面,是一名七、八岁的小童。
“此局,我不会解。”
小童操着稚嫩的声音回道。
男人扬起唇角,露出稍显苍老的皱纹。
“二叔叔来找爷爷谈事情,闻儿先去和母亲玩吧。”
“是。”小童高高兴兴地答。
显然,这名孩童对棋并无兴趣。
他拔脚奔跑在青石板地上,先来到卢绍隐的面前,道,“二叔叔好”,然后穿过厢房后的小路,一溜烟儿地消失在府邸内。
卢济闻,卢府侧室之孙。
在他问候之时,卢绍隐摆出的一瞬间的笑容,很快隐去了。
那树下的男人,自是当朝宰相,卢安邦。
后院如此宁静。卢绍隐一路行来,隐约听见王小姐在房中的痛呼,到此地也全部消失。
卢安邦落棋。
“他走了?”他问。
“走了。”卢绍隐回答,“我的话,他也信了。”
卢安邦苍老的声音,染上笑意。
“其中怕有一半,是你的真心话?”
“心无所定。人,不能观其心,要看其行为。孩儿行为如是。”
“说得好。——方琼这个人,你怎么看?”
“多情。”
卢安邦点点头。
“不知先太子那块顽石,怎么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现在关于方琼生父的秘密,只有我们晓得。——父亲打算怎么用?”
“不急。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刀。这刀用尽之日,这位多情的儿子,自己会让出舞台。”
“真的有那么一天?”
“为官四十载,”卢安邦眯起眼睛,“我见多了。”
拜别父亲,卢绍隐犹豫了一瞬。
他在院后站了一会儿,最后来到王小姐的房前。莫名地,他的脑海里响起妻子从前的诅咒。
“你们兄弟俩都是一样的混蛋……一个又蠢又坏……一个不蠢,但是坏透了……”
卢绍隐默不作声。
他推门而入。门一开,里面的丫环、婆子吓了一跳。
“——哎,二公子,血房不吉,您不能进来。”
“什么吉不吉的?这是什么地方,还信这个?”
看卢绍隐的神情,这些人不敢再劝。
“要是还没到生的时候,就都先出去吧。”他命令。
下人答应一声,纷纷退出去了。
王小姐生得急,傍晚便产下一女。丫鬟抱着孩子,赞不绝口,都说此女的眉目与二公子一模一样。
卢绍隐搂着王小姐,直到她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他望着那名婴孩,若有所思。
方琼独自迈入大理寺的门,无人随行。
陈天德正在厅中,一动不动地坐着。
夕阳西沉,还未点上灯。这二人的身影,落在黄昏无法触及的阴冷大厅的两端。
方琼留于残阳照进的些许亮光里。
他开口。
“我还以为,少卿正忙着四处搜罗我的罪证。”
“王爷这不就来了么?”
陈天德反问。
“怎么,王爷到相府去,安排二公子的口供?”
“少卿多想了。”
方琼袖手落座。
“二公子夫妇今日添丁,不失为一件喜事,因此前去祝贺。”
陈天德微笑。
“连敌人都能祝贺,却手刃信任你的无辜之人。王爷也算随心所欲。”
“哦?”方琼抬起半边眉毛,“信任我的无辜之人,是说张笃?”
“原来王爷记得。”
陈天德的声音在大厅中铿铿作响。
“平心而论,张笃此人如何?”
“诗书才情,令人佩服。京城有许多仰慕他的女子。此外,弹得一手好琴。琴音如山水,我自愧不如。”
“他对王爷,可是有意加害,或背后拆台?”
“那倒没有,我们只见过一面,谈过几句话。”
“他有半分不敬,触怒王爷了?”
“不曾。”
“那么,王爷杀他的理由是什么?因为他是关外探子,证据确凿?——不。”
陈天德忽然起身,急急走下台阶,逼近方琼。
“所谓书信证据,是在他死了以后,抄家发现的。如若这样就可定人死罪,那我单凭同关外的往来,也能杀掉京城上千人。其中就包括——王爷你!”
说时迟,那时快。
眼前一花,陈天德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指向方琼的喉咙。
“锵”的一声,空中晃着展扇的残影。匕首一顿,与一柄铁扇撞在一处。
微弱的阳光映着这两件兵刃,在黑暗中擦出火花。
二人各自发力,僵持不下。呼吸凝滞,两对眼眸交锋,眸子里皆是势在必得之色。
末了,锋芒弱了。双方各自后退,收起兵器。
“你和张笃是什么关系?”方琼问,“同乡?知音?情人?”
陈天德“嗤”地笑了。
“情人?人人都如王爷一般?”
“不是情人,就好说了。”方琼无视他的讥讽,“世间除了这样东西,都能谈价格。”
陈天德冷冷地瞧着他。
“陈天德,看你历来作风,说一不二,张扬排场,带一群人招摇过市,什么势力都敢与之叫板。说实话:你没吃过升官的苦头吧?”
“升官的苦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有所不知,我曾经见过你的面孔。所以,今天在宫里,我才突然猜到,你为何如此行事。”
“在何处?”
“张笃府前。”
那是方琼从边关回来的时候。
恰好赶上张笃的丧礼,许多女子自发前去,与他告别。
那里还有一位面容冷峻的书生,衣着朴素,低着头,一言不发。
永兴十七年,陈天德只是一名流连在京城街头、身份成谜之人,就连书生打扮,怕也是伪装而成。
今非昔比。
“你只用三年便升至如今位置。”
“那又如何?”
“你与真正的汉人文官行事,大为不同。汉人举手投足,顾忌颇多,不论内心是否情愿,常年受书经礼仪驯化,道德体统深入骨髓。可你完全不顾:大年初一,出入后宫;在陛下面前,说话毫无忌讳;就算得了陛下的暗示,也没几个官员敢不加请示,直接将卢二公子这等背景的人写上缉榜。对汉人习俗,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皮毛之下,反倒似关外作风——我一想到张笃,就想起那个叛逃者的城镇。”
他握着铁扇。
“把你安排在此处的人,敢放任你这般胡作非为、横冲直撞,说明那人有利用你这样的家伙的必要……”
方琼提高声音。
“——我说得对么,太后娘娘?”
一句问话,四下无声。
只有回音隐隐。
末了,一个人影从厅后出现。
二人暗暗惊诧。
——男人。
面净,文雅,目光高远而有分寸。
大理寺小吏打扮,却只是伪装。
那人摘了冠,脱了官袍。
着一袭褐衣,开口。
“向王爷请安了,太后娘娘不在此地。”
声音温润。
方琼凝眸,大震。
比他更加震惊的,是陈天德。
大理寺少卿快步上前,按住来人的肩头,上下打量对方的形貌。
“——张笃,你,你没死?!”
“雕虫小技,不足道也。原本还想再瞒些时日,可是看来,我再不现身,少卿性命堪忧。”
张笃微笑,转向方琼,一礼。
“——琼殿下,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