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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45

      “有一件事,我也是今天才想到。”
      方琼稍稍转过头,望着相府深处的方向。
      “令尊,近来还到太后处走动么?”
      卢绍隐发出一声干笑。
      “自打姑姑生了儿子,二人便日日交恶。”
      方琼惊讶。
      “二公子倒是与我坦白。”
      卢绍隐一脸平静。
      “老实说,这偌大的相府,也是人人各怀心思。即便拥有一个家庭,家人或也全是外人。在王爷看来,兄长对我的父亲来说,是不是外人?”
      “此乃二公子家事,我不便评断。”
      卢绍隐苦笑道。
      “我有时十分羡慕王爷。”
      “为何?”
      “王爷莫要误会,此羡慕,非是下官以区区笔官之躯,羡慕贵人。若论高居朝堂之上,家父也算已达成万人求而不得的理想。下官却并不羡慕他。
      “王爷的兄长遭我的兄长暗算,为了先太子,王爷逞一时意气,单刀闯入这府中。先太子与王爷的手足之情,定非区区几件利益可以动摇。——下官不禁想,若遭人暗算的是自己,父亲或兄长,可会有人为下官做点儿什么?”
      他摇摇头。
      “兄长的下场,便是此事的证明。是以我也不曾插手。兄长于我,是外人。他的人生跌落谷底,对我而言,只有好处。”
      方琼沉下面孔,想起通缉画像上的形容。
      ——沉默寡言,嗜酒成性,自称京城人氏,出手阔绰。
      就在这静默之时,下人忽然来敲门。
      “怎么了?”
      “二公子,夫人好像要生了。”
      “不是请产婆在府上住着了么?”
      “是,产婆已经请了过去。”
      “那还来找我做什么?家里有贵客,不要吵闹,让他们都安静些。”
      “是,小的明白了。”
      卢绍隐回过头来。
      “——我对王爷坦白,是父亲与姑姑亦与我无关,如此而已。”
      方琼扬起眉头。
      卢绍隐这冷静的神情,令他四周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并非是□□上的死亡。他与方琼同年,身体结实,出身望族,衣食无忧。他早已死去的,是精神。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方琼道,“二公子是否买卖女子,或以赎身之名,劫掠转卖伎人?于折和孙常平,是不是你资助的门客?”
      卢绍隐咧嘴笑了。
      “是,也不是。”

      国丧时,陈天德到书库,拜访卢绍隐。
      彼时卢绍隐沉湎于修史。
      他的职责,虽是修史,背地里却爱读坊间烂书。书中那些胡编乱造惨剧、闹剧,无不令他暗暗喜悦。
      但这不意味着,卢绍隐就希望世间变成那般模样。
      消遣是消遣,生活是生活。正因生活中连一出闹剧也没有,才要看那些小丑在书里表演,以排遣他的无聊。
      永兴年间,举国上下,大体和平。相府之中,更是沉闷得令人发慌。外人看来光鲜亮丽,只有卢绍隐晓得,自己的苦闷。
      受父亲所制,他和兄长不可能涉入朝政。先皇摆明了要将卢安邦耗死,如是卢家的煊赫只得一时,无法绵延后嗣。
      先皇连自己的儿子都耗死了,谁说这一天不会到来呢?卢绍隐对此十分悲观。
      先皇暴毙,那是后来的事了。对于其中究竟,卢绍隐也不甚明了。总之,在他看来,自己飞上枝头的机会十分渺茫。
      他也不是那等醉心权势之人。
      不过无聊罢了。
      孙常平和于折,是他资助的两名门客。其中一人,在书院学习,另一人,则好拳脚。
      这二人有一项共同的兴趣,女色。
      孙常平对女书生动手动脚,大玩床第之戏。花言巧语,坑蒙拐骗,研制药物,无所不用其极。
      有的女子和他趣味相合,再替他寻觅其余的受害者,这些事,卢绍隐都听说过。
      于折胜在会几分武功,混过江湖,有市井之气。若孙常平惹出了麻烦,于折就替他摆平。二人一唱一和,配合竟十分默契。
      卢绍隐当然知道这二人品格卑劣,不登大雅之堂。他放任他们行事,就像读那些烂书一般,看小丑罢了。
      后来那二人大起了胆子,竟做起贩女的生意来。他们找卢绍隐要商铺运货的路线,拍着胸脯,保证计划周密,所得之营利,与卢绍隐五五分成。
      卢绍隐虽觉此事不妥,却正受困于缺私人的生意。——卢家过去赚钱的行当,在京城难得一二,就算有,也在卢绍臻的手中。他身为小儿子,许多地方有苦难言。
      纵是不光彩的生意,也是自己的较好。
      或许卢绍隐还有一种念头:闹剧看得久了,禁不住想要下场,演上一演。
      因此陈天德找到他时,他不仅不意外,还有点高兴。
      “二公子的门客,在外犯下的恶行,以为下官查不到吗?”
      这话丝毫未起到震慑卢绍隐的作用。
      “少卿要什么?”他问。
      “今上早已看不惯相府的作为,嘱托我暗地里搜查卢家的生意。”陈天德道,“但我也有几人要对付。二公子若愿相助,我可趁此机会,将大事化小,顺便替二公子解决那两个惹事的门客,把罪行算在他们的头上。”
      “何人?”
      “挖棺辱尸的令兄和令妹,还有杀人者——方琼。”

      “于是陈天德与我合谋,以钱银诱骗孙常平和于折,各自演一出戏。一个人安排除夕的运货之事,另一个人乔装成太监,进入宫中,接近倾云阁。”
      果然如此。
      方琼听完这番陈述,竟已渐渐看到了事情的结局。
      如今卢绍隐虽名在通缉之列,可坊间皆认为,这是方琼要对付卢家之故。而又因两名卢家人在榜,再没有人关心那两个龙套的死活。
      “那二人,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吧?”
      “谁知道呢?”卢绍隐微笑,“这事,你要问陈天德。”
      “你当真一点儿也不在乎?”
      “我损失了一门不光彩的生意,若能换来一门光彩的,就不算亏。”卢绍隐转过头,望着方琼,“——这不,王爷就大驾光临,指名来找我了。”
      方琼一怔。
      “我把话再说明白些。”
      卢绍隐掏出自己的印信,放在几上。
      “我卢绍隐,不想做任何人的儿子,也不想做任何人的傀儡。今日圣上要找卢家麻烦,真正投其所好,送出一件麻烦的,不是他陈天德,而是我。——圣上身边的宫人、下人、侍卫,还有很多卢家的眼线,其中就有他最信任的那名女卫。圣上若想真正摆脱相府的势力,非得有我这种相府的叛徒不可。”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难得露出些许光彩。可见,这是他长久以来,期盼的时刻。
      “……请王爷把这话带给圣上。往后大理寺之事如何发展,也就凭王爷的意思了。”
      方琼拿过印信,皱起眉头。
      卢绍隐此人,不在乎是非,孤注一掷。
      “要达成你的目的,你本有很多更简单、更体面的做法。”方琼道。
      “——敢这样说,是只因王爷你,过去是皇子、如今是王爷之故。”卢绍隐道,“我这二十多年日子,只学会了一件事。”
      “何事?”
      “不要主动寻找机会,要等机会找上门。只要不先出手,日后永远有转圜的余地。”
      “譬如你那两名门客,还有陈天德,还有……今日前来的我。”
      “不错。若非王爷身上被陈天德泼了脏水,可也肯真心到相府来?”卢绍隐回答,“——总之,下官终于等来了一个地道的人。”
      方琼放下印信,推回卢绍隐的面前。
      不必细思,他也有了结论。
      “贩女案的罪责,你还是要担。若连此等实力与觉悟都没有,你也就白为自己讨‘转圜的余地’了。”
      “王爷是要我去大理寺自首?”
      “非也,”方琼回答,“你要去的,是刑部。”
      琮之旧部,时任刑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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