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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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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招,是方琼跟卢绍臻学的。
当初卢绍臻诈赵飞玉,骗他已掌握了对方琼不利的证据,诈得赵飞玉自毁长城。如今方琼对璟的作为,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方才不过半是诘问,半是试探。
璟年纪尚轻,还不知令人敬畏的,并非他本人,而是他的身份,如此才教陈天德玩起了把戏。
君臣之间,互为使用。看清规则的人,步步为营;看不清的,难免令人得寸进尺,将便宜占走,以至于事情永远脱出自己的想像。
对璟来说,这是不能容忍的后果。
他想起先帝死去之时。
那些夜晚,无意中听到母妃与新来的女官碧鸿,讨论市井中不为人知的毒药。
他心生好奇,问身边信得过的宫人,是否真有这样的奇毒。在他百般施压之下,宫人为他寻来了一瓶。
对于毒,璟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成。不曾用过,自然要拿去试验。
他也不愿去害猫猫狗狗,戕害弱小,为璟所不齿。他若要动手,就得找寻常手段不能对付之人物。
掌握这皇宫的男人,是最合适的目标。
那一夜,望着先皇痛苦挣扎后断气的遗体,其怒目圆睁,眼球浑浊,满是憎恨地盯着始作俑者的样子,吓得璟连连后退。
人服了巨毒,当然会死——这显而易见的结果,已经超出了璟当时的承受。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那娇生惯养而成的、似是而非的威风,在惊惶之下消失殆尽。只得带着一脸吓出的泪水,跌跌撞撞地跑回贵妃宫中,倾诉所有的恐惧。
那一夜,他不再是皇子。
罪行将他打回原状。他控制不了场面,收拾不了自己留下的残局,最终还是不得不回到母亲的怀抱,寻求依靠。
——原来他只是一名眼高于顶的少年。
为了防止他露出破绽,母亲令他禁足一月。
那一个孤独的月份,死者的眼睛不断出现在他的噩梦中,他憎恨起了睡眠。
状况好转,是在璟想起琼的时候。
琼十五岁就杀过人,与之相比,自己还算落后。
若琼在这空荡荡的大殿中,见到自己抖如筛糠的样子,必得嘲笑自己的怯懦。
——如今璟不再怯懦了。
却依然犯错。
琼跪在他的眼前。难道要他再一次求助吗?就像当初对母亲那样,将自己的弱点,完全暴露在另一个人的眼里?
琼当然会无条件地接受。琼自己都没发现,他有那种施舍的癖好。璟将这癖好利用至今。
可如果显得软弱无能,让琼没办法瞧得起他,就过头了。
少年天子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够蚕食有德之人的同情心。
越是道德君子,越容易为他的弱势与狡猾所笼络。他们认为他秉性良好,无论做出什么蛮横侵占、或使人白白受苦之事,都是出于善良与无知,而非出于恶意。进一步,他们认为能够用自己的德行与坚持,影响他。
以他这样有限而天真的精明,笼络方琼这样的人物,自是较为轻松。但换做陈天德那样的真小人,则会反过来被白白欺骗。
毕竟君子是不肯欺骗人的,他们为了说自己的道理,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实话,都肯讲呢。万一这实话将人伤害,他们还要愧疚万分。
璟轻轻咳嗽了一声。
眼下,他要承认自己对陈天德这一步,走得失败,并请方琼另择时机,替他出手。
对已经宣战的人,方琼定是既不轻信、也不留情的。
“朕原本打算小惩大诫。”
璟终于拿出公事公办的腔调。
“翻出相府众多见不得光之事中的一小件,作一个警告。”他无力地说,“借此机会,让朕可以明目张胆地查卢家的账目。”
“陈天德为陛下查帐了么?”
“没有。”
“那么这个案子,”方琼面色一冷,“果真是陛下授意营造的假案?”
“不是不是。”璟连忙摆手,“……朕只是叫他去找卢家的一点儿小麻烦,没想到他弄出了这种馊名堂。也许相府原本就有此等肮脏生意,只不过被他变着法儿地利用了。你看,他这样做,自己不也遭了报应?”
“陛下指昨晚的刺杀?”
“不错。……朕这就派女卫去跟踪陈天德的动向,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是朕之过。”
璟果然吩咐下去。
此刻,他已没必要再欺骗方琼。
方琼认为璟的观点不无可能。
相府就算没牵涉这桩生意,至少也提供了马车和马夫。
听赵飞玉所言,卢绍臻坚决否认相府行贩女之事,碧鸿的态度也十分激烈。相府中人是否晓得马车中的货是女子,确还暂时存疑。
但不论相府是否晓得,陈天德都一定知道,这条货运路线的全部讯息。
他掌握了这一单生意,甚至从受害者口中拿出详细的口供,指责通缉画像上的四人。不论是真是假,他既有本事将其写入卷宗,便有自信,经得起后来者的查验。
“陛下,臣想去大理寺监狱一行。”
“二哥不可。”
璟关上殿门,来到方琼的面前。
“民间消息走得快。经他这么一番折腾,宫中、坊间对你已颇有微词。你此去大理寺,孤身犯险之事暂且不提,就说你真的查出了什么,外面也不会觉得你清白昭彰,而只认你利用自己的权柄,操纵口供。——你留在宫中,寸步不动,而后清者自清了,这事情才算完。”
“陛下是指,臣自禁足于此,做清白之姿?”
“也许二哥不在乎,”璟道,“但这能够让朕,堵住悠悠众口。”
表面上的通顺——璟高坐朝堂之上,明白事实真相不如人心的偏好。他的确比方琼更精于此道。
“臣当如陛下所言。”
璟稍稍松了口气。
“大理寺那边,朕会想办法,定还二哥一个清白。二哥委屈几日,莫要太忧心。”
方琼苦笑。
——“限制贵人行迹”。
结果还是如此。陈天德的目的达到了。
“二哥?”
“嗯?”
“没什么。”
璟在案后坐下来。
“三姐听说朕要搜罗珍奇琴谱,昨日亲自为朕送来一些。朕有好几日,没听到二哥弹琴了。”
“陛下,我不是那块材料。”
“你总这样说。也不知什么厉害琴师,在你心中才算得上是‘那块材料’。——真有那样的人物,你一定要送来,给朕品评。”
方琼一怔。
他默然。对琴而坐,抬起双手。
在他人琴中听诗,而后知自己心中无诗,正是他当初回答琮的话。此言,数年之后,他终于也原原本本,对璟说了一遍。
曲毕,璟抬起眼睛。
“不是诗,又何妨?”璟问。
“陛下何意?”
“山水之趣,不属于此宫墙深处。”璟回答,“二哥奏的,是我想听;纵是高人来奏,不入我心,又能如何?”
方琼淡笑道:“难道我便属于此地?”
“不属于,也无法真正离开,不是么?”
他的话带有一种饱含深意的暗示,仿佛促成方琼接受自己的处境,离他再近一些。
若非另有牵挂,方琼或许会听。
人无法真正离开自己血缘所系之处,但亦无法否认它的隔膜。区区一身血肉,谈何归属?天地罢了。
母亲流浪一生,从未要过归属,是将儿子所在当成了自己的家。她不会汉人琴艺。方琼弹琴时,偶尔想起她,偶尔想起琮,偶尔想起赵飞玉。
赵飞玉……
他蓦然停手,望着眼前这张琴。
……陈天德……
琴,让他想起一个人。回忆涌入脑海,他确信其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陌生。
“——我明白陈天德真正要做的事了。”方琼忽然说。
璟一愣。
“怎么突然——”
“陛下,恕我无意躲在此处。”方琼起身,“大理寺,我非去不可。若没有当事人同陈天德当面对质,此人是万万不能服气的。——至于陛下担忧的众人之口,是非自有公断。实在闹到不可收拾,臣打点一番就好。”
璟瞠目结舌,见方琼急急忙忙离开,险些忘了派人跟上他。
璟不能这般风风火火地出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横生出一股闷气。
“我是对他太好了,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璟暗道。
此心声到底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