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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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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飞玉的心情十分微妙。
他搂着的那个人,是旧日的方琼,也不是。
若换作今日相识,赵飞玉带着名帖来王府拜会,他怀疑,他们二人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变成现在这般。
方琼浑身上下的每一寸,他都知道。连永兴十七年,小皇帝在方琼身上留下的刺青,他也能背下来。给赵飞玉纸和笔,他能画个一模一样的。
一年前,他原本打算带着这无用的知识,远走他乡。那时他已想得够开:情缘一物,缠人心头,有不如无。世上妻离子散的倒霉蛋多了,不多他一个。
直到重新把方琼搂在怀里,赵飞玉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谈论宫中种种,听闻小皇帝的言论,他更是后怕——
一年前的方琼,如有必要,赵飞玉可为他去死;如今的方琼,赵飞玉还真怕自己死在他前头。
看似什么都有,正是他什么也不要的证明。以这种面容和身份,在汉人堆里长大,纵使他不在乎孤单,依然孤单得要命。
他能两眼一闭,装成瞎子,不清不楚地活着,任人予取予求。既做得出来,无怪乎刁朔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宫里待着。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赵飞玉没尝过身价千金的滋味,是为一项遗憾。做官时额定的俸禄,也不够吃上几顿酒的。不过现在,若说那还是一件要紧事,已然不对。
方琼回过头来吻他。
赵飞玉含着方琼的嘴唇,什么甜言蜜语也说不出。后来快透不过气了,方琼才把他放开。
“赵飞玉,我问你件事。”
“嗯?”
“我现在欠琮一个许诺,要把它完成。在那之后……如果眼下有的东西,我全都不要了,和你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不为人知地活着。你……愿意吗?”
赵飞玉一愣。
“当然。”
“想好了?”
“这还用想?”他抬起眉毛,“过去一年,我不就这么过来的,你还担心我一个穷光蛋,受不了粗茶淡饭?”
“这是在咱们两人之间。”方琼转过头,“一旦出了这个门,我一进宫,你一上街,想的就还是那些烂事。那是……咱们都没活够的缘故。”
赵飞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担心。”
“为什么?”
“一,我怀疑太子殿下要你背的东西,你终究要背一辈子;二,我赵飞玉的贪心,比你小一些,等你活够那一天,我怕是早活腻歪了。因此,你要问我,我就答应你。”
“真的?”
“真的。”
方琼不是不相信。他是在问一个自己并不敢做的幻梦。即便知晓那是空想,方琼也不可能为此释然。
这就好像生来须意识到,终点是死。若能看到终点,万事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睡到半夜,被女人的声音吵醒。
“……人,您不能进去,王爷还在休息……”
“……滚开!我是太后宫里的人!谁敢拦我!你们不怕太后怪罪?”
“琼。”赵飞玉碰碰他的额头,“醒醒。”
“嗯……”方琼嘟囔了一声,“怎么回事……”
“你又在哪儿欠情债了?”
“胡闹……”
此后,他也听清了那个声音。
“……才当上王爷多久,就要报复我卢家,他不想娶我可以说啊!我没给他机会?……”
赵飞玉摇头。“果然是情债。”
方琼这会儿醒明白了,不大情愿地披上衣裳。
“别动。”他对赵飞玉说,“你睡你的。”
往日,方琼是顶厌恶给人吵醒的;现在千万双眼睛盯着,他没得选择。
提着一盏灯,“吱呀”一声,打开门板。但见碧鸿气得脸色煞白,捏着通缉画像,站在门外,俨然就要往屋里闯。
方琼伸手一横,拦住了。
“怎么,你房中有人?”她声调古怪地问。
“有事就在这儿说吧。”方琼不容置疑。
“好啊……好啊。原来如此。”碧鸿凄惨地笑了,“难怪你要置我于死地……我死了,你就不必金屋藏娇,可以大大方方地娶你想娶的女人。——你想要我死,说一句就是了!为何要把这脏水泼在我的身上,你明知我,明知——”
——明知她的出身。
却还要将那伎人画成她的模样。
方琼早已看过画像,晓得那后二名嫌疑人,正照着卢绍隐与碧鸿画成。
“不论你信或不信,此画像非我所授意。”
“不是你还能是谁?自先朝起,太子一党与宰相分庭抗礼,人尽皆知,当今圣上是靠相府的支持方登大位。先太子死后,党羽虽然偃旗息鼓,背后却都归了你新王爷差遣。不说其余,便看要是卢家倒了,谁得最大的好处。除了你,还能有什么人?”
方琼拧起眉头。
“碧鸿,你往日争执,不是这般腔调。告诉我,这套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碧鸿被他戳破,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瞧不起我!你以为我还是那花楼女子,不懂外面的事,你……”
她气得连连咳嗽。
“是太后说的?”
“非也!”
“那就是宫人们说的话。”方琼移开视线,“非我所为,我无需自证清白。但我倒想问,相府贩女一事,你知道多少?”
碧鸿被他诘问,一怒:“我一位宫中女官,能知道什么?”
“既然如此,就暂歇吧。”方琼挥了挥手,着杨光找人来,带她下去,“明日天亮,去见一个人。”
“谁?”
“你大哥。”
闻此,碧鸿双脚一软,几乎倒在地上。
“大哥……他……他在哪儿?”
“秘密。”方琼简洁地说,“守密,是为了他的安全。你若不信,现在回宫也罢。但如此,你就是执意将我视为敌人,我不保证还你公道。”
“你,你要还我公道?”
“清者自清,我要真相。若你无辜,自有公道。”
碧鸿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她的确担忧,大理寺会派人将她抓走。
以她小小女官,庶出女儿,太后断没有保她的道理。
此般相府遭殃,最先要保全的,必是二公子隐。她碧鸿,走到哪里,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附件,命不由己的小卒。
左右权衡,若方琼不是敌人,那新王府,不失为一个好的藏身之处。
何况,碧鸿还想要王妃的位置。
“你最好没有骗我。”想到方琼房中或许有人,她咬牙切齿地说。
“你也一样。”方琼转身,“歇了吧。”
——就在他们争执之时,京城街道上,发生了一件谋杀。
一名刺客闯入一朴素的居所,将主宅中独卧的男人一刀割喉。
那男人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睡梦中断了气。
行凶之后,刺客如蜻蜓点水般跃上屋檐。动作行云流水,堪称赏心悦目,可惜在这黑夜之中,乏人欣赏他的身姿。
有一人看到了。
刁朔碰巧在深夜的京城奔波,他远远地凝视这不寻常的黑影。
第二日,传来噩耗。大理寺少卿陈天德的家仆,被刺身亡。
大伙儿这才晓得,陈天德并不睡在自己的房内。他每日差仆人睡在主宅,就是为了防范这一天。
失手的刺客不知是何结局。
京城却因此人心惶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