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
-
38
卢绍臻一个人,瘫在匪寨又湿又冷的破椅子上,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他不得不承认,自打自己失去一切、成了这副模样以来,尊严、体面,什么也不敢要。往日引以为傲的腔调和姿态,也被这位大公子丢到了一边去。
忘记过去在京城行走的辉煌,故意谈吐粗鄙、惹人憎恶,这样,他心里就舒服,只当自己是阴沟里的垃圾。久而久之,习惯了,仿佛他天生如此。
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卢绍臻尝了个痛。如果有什么神奇郎中,能让他稍微好过一点儿——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情愿跪下来,向救他的人俯首称臣。
——这个救他的人,肯定不是赵飞玉。
半个时辰前,信差来送信。
赵飞玉正和女寨主聊得火热。二人早些时候达成交易,将女子们送回。赵飞玉挨个取过证词,目送她们离开。
他那忍不住往京城看的样子,仿佛心思都写在脸上。卢绍臻猜,他笃定是想回京,搂着小王爷睡觉去。
臊眉耷眼地回去,又容光焕发地回来,当卢大少是傻子?
卢绍臻借此机会,从信差手中拿了信,认出方琼的字——果然没猜错,他们俩一来二去,又勾搭上了。
活成卢绍臻这样,体面全无需在乎。他立即拆开了信,认定里面有关于案件的内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到底是哪个亲戚的脑袋里泡了水,做起贩人的生意。
前面,方琼只写了一点闲话。虽无一字肉麻,卢绍臻读来,仍觉肉麻。想来是那有情人的腔调,刺痛了他的眼。
中段,果然提到贩女案。
“……虽有疑犯四人,大理寺仍怀疑此事背后有卢府授意,譬如二公子隐……”
卢绍臻吓了一跳。
老二那个榆木脑袋?不可能。
这会儿,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偷看谁的信呢?”
赵飞玉大步流星地走到卢绍臻的跟前,夺过信纸。
“——又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卢绍臻憋红了脸,辩解。
“再让我发现一次,剁了你的手。”
赵飞玉冷冰冰地说,板着面孔,读完方琼的信。
“你不是和那女寨主聊得火热吗?”卢绍臻问。
“我聊得火热的是她手里的火器。——卢老大,你玩过火器么?”
“当、当然玩过。”
“那就好办了。”赵飞玉一沉吟,宣布,“我决定,不去淮南了。”
“你说什么?”
要是能跳,卢绍臻早跳起来了。可惜他全身没几条筋骨听使唤,没那个本事。
“你要回淮南老家,无非是想另起炉灶,你出钱,我出力,咱们两个恶人合作,东山再起。但现在情况有变,你弟弟给人盯上了,这对你来说,岂不是个机会?”
“是个屁的机会!你别忘了,我和小王爷仇深似海。我现在在京城露脸,对我有什么好处?”
“方琼这人有一点好,你学不来。——他讲体面。你不把他逼急了,他不干不地道的事。”
“我还少逼急过他?”
赵飞玉用下巴指了指卢绍臻的椅子。
“你已经付过代价了,不是么?太子殿下是病死的,或者说,给先皇活生生打成了短命鬼,总之,不算是你杀的人。现在我也回来了,这个仇,他不会全记在你的身上,放心吧。”
卢绍臻冷笑:“就算他不记我的仇;你看看我这副德性,我记不记他的仇?”
“那是你自找的。”赵飞玉道,“谁叫你欠收拾,非要跟太子府对着干。——别老念叨这事了,说说女寨主的那批火器吧。”
“怎么,还不止一两把?”
“她说有办法能从关外搞来一批,但这玩意金贵,要不少钱。”赵飞玉用手指比划比划,“琼的帐,有宫里的人查,不好挪。思来想去,你又有钱,又跟卢家脱了钩,若真要搞,还是让你掏钱比较好。”
“我出钱,就是我的东西了。”卢绍臻警惕地抬起眼皮,“……要多少?”
“她报了这个数。”
赵飞玉伸出三个手指。
卢绍臻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我赔上下半辈子。”
“不急。”赵飞玉甩甩袖子,“日后见了货,再砍不迟。”
赵飞玉的心中,另有一层忧虑。
当初,凡是涉及边关的事,琮不让他管。如果非派人去不可,也让方琼出马。为此方琼没少吃沙子。
因为这种理由,赵飞玉对边关的情况,一直不甚了了。
只要见识过一回人家的新火器,就能明白,这东西寻常队伍根本不能招架。其精度和射程之高,相比之下,现有的火器简直就像炮仗,只能听个响儿。
想到这样的玩意在关外还有一批,赵飞玉就不寒而栗。
——这是鸿方王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还没想打仗。如果有朝一日打起来,对面的兵士都有火器配备的话……
届时除却大批无辜的伤亡,糟糕的还有方琼的处境。
今日当王爷,明日就可能变成质子。
他摇摇头,努力把这些念头从脑海中赶走。
——先太子父子俩都是明白人,还能有他们想不到的事?
此为后话。
寨中的喧闹突然传进来,吵得二人没法往下谈。赵飞玉出门一看,是土匪拿着山下的榜文。
“官府通缉四个劫掠女子的犯人了!”
赵飞玉把画像抢过来,一瞧,上面正画了四张面孔:一武夫,一书生,一商人,一伎女。
他皱着眉头,实在觉得后两张面孔有些眼熟,又说不出什么来。
拿给卢绍臻一瞧,卢绍臻“刷”地气白了脸。
“你认识?”
“——这不是照着老二和碧鸿画的吗?大理寺什么意思?当我卢家无人了,还是摆明了给太后气受?”
赵飞玉眯起眼睛。
“有太后和宰相在,何必担忧?”
“你懂什么!”卢绍臻抖着画像,咬牙切齿,“管事的敢这么做,要么他是个傻子,要么就说明,就说明……”
“——就说明上头有人,默许了他这么干。”赵飞玉插话。
卢绍臻面色一冷。
“……好哇。小皇帝真是个人物。除夕刚过,才当几天皇帝,就要对功臣下手?”
“也不一定是他呢。”
“不是他,就是方琼了?”卢绍臻“呼”地转过脸来,“敢跟卢家对着干的‘上头的人’,还有谁?”
“——这更使不得,”赵飞玉赶快改口,“你还是骂小皇帝吧,我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