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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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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陈天德的审问并不透彻,璟想。
除夕夜的冲突,马夫们分明以“本家”威胁方琼,如今照陈天德一说,马夫只是送货的,对货物和牵头之人一无所知。
方琼不可能没发现这个破绽。但他既没当场指出,现下也只字不提,就像很清楚自己何时该开口、何时不该似的。
这样也好,说明他对皇帝的权威心存敬畏。
回宫的马车上,璟靠着方琼的肩膀。一个时辰前,他还为方琼的抗拒而伤心,现在,他又想开了。
他要的不是爱情。
爱情令人软弱,令人面目可憎,令他失去做皇帝的尊严。就在刚才,他险些就因伤心而变得卑微。
这理由轻易说服了璟原本动摇的心志。
他不光不能强硬地占有方琼,还要适度给对方自由。只要做一个“有底线的君主”,凭方琼对承诺的信守,自己就永远有他的支持。
璟的头脑非常清楚,也真正掌握了将方琼留在身边的方法。
——循序渐进,不能强求。
直到对方越来越习惯自己的存在,将自己划进信任范围之内。譬如前夜,他替他挡马夫们无礼的攻击,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想到这里,璟开心了许多,决定稍稍松开手中的线。
“二哥若不愿和朕同睡,回王府也可。朕这就叫车夫改道。”他轻声道,“——是朕任性了。”
方琼的表情变了。几分惊讶。
璟十分满意,他看得到自己施加的变化。欲取之,必先予之。
“……实不相瞒。若陛下同意,臣想睡在倾云阁。”
很好,倾云阁是寝殿与王府的折中之处。只要他住在宫中,明早就得来问安。
“有何不可?”璟高高兴兴地说道,“只是那倾云阁,未免太冷清。二哥要真的喜欢,想要长住,朕实在得派人送些东西过去,再好生打扫一番,免得人家说三道四,说朕让自己的亲兄弟住冷宫。——以后那地方,便为二哥留着了。”
“全凭陛下吩咐。”
“就这么办吧。”
马车行至宫门,换了轿子。璟与方琼分道而行。
告别前,璟搂着方琼的脖子,当着一干侍卫的面,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陛下,这……”
“——关外礼仪。”璟强调,“用于问候和告别。二哥晓得的。”
刁朔的眉毛一番抽动。
“这样好吗?”他问,“小皇帝的狐狸尾巴,就差直接往你的脸上拍了。”
方琼不爱坐轿子,先把人遣散了,只带刁朔一个,走回倾云阁去。
“可他没越界,也不会越界。他还小,还未加冠。等他真正成为独当一面的君主,有了喜欢的女人——或者男人——这事就可放下了。但愿如此。如此我也算……事事圆满,谁都不亏欠。”
“你总把人往好处想,才琢磨什么‘事事圆满’。我看他吃定了你这一点,而且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刁朔一顿,“早几年,我没上京城的时候,碰到这种事,一概是有多远躲多远。”
“你深受其苦,一直憎恨男风,我记得。可就算如你所说,我也没地方可躲:璟是皇帝。他真想要,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罢了。”刁朔不以为意,“……回归正题,看赵飞玉的案子吧。”
他从袖中掏出卷宗,正是方才在大理寺、趁璟与陈天德谈话时偷来的。
“多谢。”
为了避免被查觉,刁朔是从成叠的档案中抽出关键数页,虽只寥寥数语,但方琼对那案子了然于心,因此不需全貌。
事情的起因有二。
一是当初琮的太子府上,有一秘密信使,这名信使一次送信途中,横尸京郊,被人发现,从他身上搜出送给关外使者的信件,京城地图及周边岗哨、地形若干,以关外文字写就,尤其标注了皇宫的位置,以及进宫的线路。
这封信由相府在京衙的人,暗暗递给卢绍臻。据此,卢绍臻上奏,说太子府出了奸细;该信使既是太子私遣,多半由太子殿下本人授意。
“先太子和关外合谋,有什么好处?这指控未免太离奇。”刁朔奇道。
“的确如此。为了让这个指控更可信,卢绍臻编了一个故事。”
他私下同先皇说,琮命不久矣,不愿死在先皇的前面,因此想要借关外这把刀,让先皇一命呜呼,自己好当几天皇帝;同时,这个计划不需要琮一派的大臣出手,不会有丝毫的损失。
“连卢绍臻自己都觉得,这故事里有个漏洞:琮不是那种为了几天皇帝名号就大动干戈的人。但卢绍臻误打误撞,说中了先皇心中最担忧之事。”
“是……二爷你?”
“是我。”方琼微笑。
“琮是我的父亲,这事那时只有先皇知道。一个垂死的太子,急着要上位。身体不好了,只能做短命皇帝,有什么用呢?当然是借这几天皇帝的权力,将皇位传给他的亲生儿子。”
“以先太子对你的情感,先皇确有可能这么想。”
“于是先皇心里开始掂量,卢绍臻的指控,是否可能属实。”
其二,就是卢绍臻为自己备的后手。相府清楚,方琼为琮差遣。一旦指控太子不成,将一切关于关外的脏水,泼到方琼身上,也算使对方损兵折将,稳赚不赔。更主要的,这样一来,卢绍臻能从污蔑皇室的罪名中全身而退。
“这计划被同卢绍臻合作的赵飞玉发觉了。——赵飞玉是个直肠子,动太子,他管不着;动我,他不允许。他思来想去,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三司的人不知道琮、我、与他的关系。”
刁朔听方琼说完,重新打开卷宗,恍然大悟。
“——因此,哪怕先皇心中有疑,只要姓赵的赶在事情揭穿在朝堂上之前,让三司把叛国罪定在自己的头上,这事就算完了,对不对?”
“对。”
“信使死于匕首伤,他就在府上藏了匕首,偷下当初张笃送给你的信,一并藏了。另写一封举报信到大理寺,说这名叫赵飞玉的大臣,和关外串谋,陷害太子,杀了太子的信使,捏造罪证,放到信使身上。”
方琼肯定了他的说法。
“一个人若想往身上揽冤屈,多少种法子都有。他连夜逃跑,像是畏罪潜逃的样子。官府派人搜家,证据齐全,罪名属实。——但这信使究竟是谁杀的,最初的证据是谁放的,你我心里有数。”
刁朔默然。
“事情的结果,你现在也看到了。琮连夜在病中指示大臣们集体上奏,参相府的指控别有用心,是为颠覆皇室。他这一刀,捅得比卢绍臻那一刀要狠得多。”
“难怪相府后来收敛多了。”
方琼摇头。
“这是琮的最后一搏。群臣上奏的声势之大,令先皇意想不到,琮在朝中的根基竟然这样深。他彻底犯了先皇的忌讳。这件事所带来的后果,是双方通通失去了先皇的信任。如果琮的身体不是那样的状况,他的太子之位未必还能保全。”
从这个意义上讲,卢绍臻达到了他的目的。
琮完了,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先皇盛怒之下,将卢绍臻夺官去职。卢安邦为表明态度,也立即将他赶出家门。
真正坐收渔利的,是璟和卢贵妃。
人还留在相府里没走,真正的报复已经到来。
“我自以为……很能忍耐,”方琼平静地说,“不过,得知母亲过世的那一天,我杀了人。可能,赵飞玉事发的时候,望着琮缠绵病榻的模样,我的心情差不了太多。那段时间,对太子府上下,就是一场噩梦。”
回忆此事,他依旧暗暗捏紧拳头。
“……为什么留了卢绍臻一命呢?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也许暗暗觉得,杀人的话,就再也等不到赵飞玉了。”
这当然毫无依据。
说来只是寥寥数语。那几日发生的事,便如裂开后又愈合的伤痕一般略过。
方琼按按眉心。
“这案子也好,方才那烧纸的太监也好,让璟放心也好,别看我有千种理由,要留在宫中……其实我真的有点后悔。或许当初琮许诺,把我和赵飞玉送出京时,我该答应的。但这也是我如今得到了权位,才说出的便宜话吧。”
——做什么梦呢?他又笑自己。琮也不能保他一辈子。
“使不得。”刁朔冷不丁地说,“要是你逍遥去了,我这荷包里有钱的日子也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