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春秋纪事》栩原

36、第 36 章

　　36

　　送走了客人，璟走出殿门，呼吸冬夜冷冽的空气。
　　女卫上前：“陛下，天气凉。”
　　璟一挥手：“下去吧。朕在这儿等二哥。”
　　他正得意，因而心头火热，并不觉得冷。
　　他的计划初见成效，以至于无心行使表面上的责任：奏折上罗里吧嗦的废话，他一句也不想看。
　　先前做太子时，他就厌倦那些堂皇文章下包裹的、扭捏作态的私欲——
　　要提拔谁的亲友，就为那人带上才高八斗、品德清正的高帽。
　　要新设一机构中饱私囊，就将莫须有的事务说成国事机要，自己的主意诸般切中肯紊。
　　要讨好求赏，就先阿谀拍马，随后自述家门凄惨，芝麻小的功劳讲得比天还大。
　　有几分本事看不出，自吹自擂的文章，倒是写得一等一的，仿佛一切安身立命的本领，都没有搬弄笔墨要紧。
　　好在，现下他也通过某种方式，将这些烦忧隔绝在外了。
　　璟还不知道，做皇帝的一大义务，正是在这些繁文缛节中，维持一个强有力的姿态；对一干烦扰的逃避，乃是导致他日后焦头烂额的一大根源。
　　但无论如何，正华初年元月，刚刚登基的他，还不能真正扛起自己的责任。而他满心的本事和牵挂，除却基于私欲的算计，都在一个人身上。
　　——方琼。
　　那人带着侍卫远远走来。
　　实际上，方琼半个时辰前就已到了。他是个守诺的人。
　　璟不免喜悦非常，他的思绪还残留在除夕夜、方琼膝头的酒香里。
　　他是很想就这样跑过去，然而在宫内，他得维持一个起码的体统。
　　于是只得故作矜持，等方琼走到跟前，眼见就要行礼。璟赶忙拦住他的手。
　　“……算了算了，私下里不要这般生分，朕忙了一天，同人装腔作势的，已经够难受的了。”
　　“好。”方琼答应。
　　璟照例去挽起方琼的手，虽然他近来开始意识到，这于“体统”也略有不合，但假若将方琼当成自己的女人，一般的亲昵之举，自是毫无问题的。
　　就在他碰到方琼手指的一瞬，方琼下意识向后躲避。璟感到，那是一丝本能的抗拒。
　　这种一闪而过的抗拒，几乎立即令敏感的新皇帝想起，永兴十七年，方琼将他推开的那一夜。
　　璟的心沉了下去。
　　方琼捕捉到这微妙的变化，立刻警醒起来。尽管对自己不得不为之事产生了隐隐的厌憎，他还是重新握住璟的手。
　　撇去生身父亲的身份，他可堂堂正正地将璟当作弟弟。这二人的承诺打从建立开始，靠的就是互相自我欺瞒。
　　“二哥昨夜睡在王府？”璟问。
　　“是。”
　　“睡得可还好？”
　　“还好。”
　　璟强打精神，却不愿细思使自己沮丧的理由。
　　“朕决定亲自督审贩女一案，非是因为那马车上写着‘卢’字，也不是为那几个粗鄙马夫冒犯了朕与二哥。——朕自出生以来，无论住宫内还是宫外，对那市井之事，一向是入眼不如心。想来这也有诸般坏处。若不亲自去看，就要被那以宰相为首的一干大臣，耍得团团转了。”
　　“陛下有此心，是国家之福。”
　　“也是二哥的愿望。”璟直说，“今夜若无他事，请二哥留在宫中陪朕。”
　　方琼应了。
　　琮在时，他和赵飞玉各行其是，又须得避人耳目，就聚少离多。如今换了新朝，境况还是一样。
　　俗世浮沉，是他二人皆认可的选择，怨不得他人。
　　唯独与当初不同，方琼晓得璟在自己身上寄托的情愫非同一般。这让他往危险的境地又多迈了一步。
　　刁朔远远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已能嗅出其中不安的气息。
　　他心道，二爷这是被逼着玩火。

　　去往大理寺的路，刁朔熟络非常。
　　按理说，大理寺原本是个闲散衙门，凡事皆有刑部在前面挡着。但自一年前，新提拔了一位少卿之后，情况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名少卿，似乎先天要同刑部以及自己的前任对着干，凡是不清不楚的死案，或囫囵了事的冤案，他都要翻出来，再查一遍。例如赵飞玉案，现下就记在他的功劳簿上。
　　先皇对此颇为赞许，于是调拨的人手越来越多。许多官员被抓时，见到成队的黑衣人，还以为是强盗。然而，那实是大理寺的人马。说得更明白些，是少卿的手下。
　　不过数月，大理寺便成为比一般衙门更令人畏惧的存在。
　　刁朔一入门，就在少卿的手下做事，每日忙前忙后。比起其他闲人衙门，大理寺确实符合他想要成就一番功名的野心。后来碰到方琼，他才意识到事情有所不对。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不外乎被少卿利用的腿脚。
　　那些如狼似虎的年轻官差，沉迷于捕猎的快感，忘了自己只是他人的工具，一时之间，绝无翻身的可能。
　　既然到头来，都是工具，他本可择木而栖。
　　夜半，刁朔审慎地站在方琼背后，同时，瞥着房间另一端，稳如泰山的旧日上司。
　　方琼拧起眉头，认出了此人的面容。
　　——原来是他。
　　昨日一早，从太后宫中出来的那名断眉男子。
　　“陛下，殿下。下官陈天德。”
　　男子自报名姓，逐一问候这二位比他年轻许多的晚辈，脸躲在黑暗里，仿佛罩着一张面具。
　　他身上板硬的官袍用谦卑浆过，封住了内里的刀枪。他曾不依不饶地扒问方琼的生活细节、人情关系，也险些将方琼围堵在山野间，此刻却伪装出秉公办事的无辜，对此过往只字不提，不觉有愧。
　　自然，他也不在意方琼带来的侍卫。
　　“犯人审得如何？”璟问。
　　“回陛下话，只是一些雇来的马夫，自称对货物一无所知。”
　　“送到哪儿去的？”
　　“一县城，在京南五百里。”
　　“派人去查了？”
　　“已经派出。另外，各名受害女子亦已留下口供，暂放回家。”
　　“劫掠的情形如何？可有犯人线索？”
　　“劫掠之人、手段各不相同，却不外乎强抢、诈骗、奴仆买卖、赎身、迷药等等。女子最小的十四岁，大的二十二岁，有良家妇女，亦有娼伶。令她们指认马夫，她们说，没有认得的。听她们描述，下官推测，实际犯案者共有四人。”
　　“哦，是以何种方法推断？”
　　“只要使各受害人描述犯案者，放在一起比对，依据异同归类，就能得出结论。——关于四名疑犯，陛下请看。”
　　陈天德拿出卷宗呈上。
　　其一，为一壮实汉子，中等偏高，善使力气，以汗巾蒙面，掌中有粗茧，北方口音；当面抢人之类，皆为此人所为。
　　其二，为一儒雅书生，中等身材，脸方，形貌端正，文采、谈吐不俗，南方人士，常常出入各大书院；给人下药后掳走之类，多为此人。
　　其三，为一大户商人，中等身材，脸长，微黑，沉默寡言，嗜酒成性，自称京城人氏，出手阔绰；买卖丫鬟或赎身骗色、随后掳人之事，多为此人。
　　其四，为一娼伶，身材偏瘦，面目清秀，谈吐柔弱，不知其出身，在妓馆内常与同僚交好，此人犯案多与方才提及的商人偕同，是由该女子挑选目标，再由商人假意买下。
　　“除却那抢人的汉子不知名姓，其他三人，行事多用各种化名，用名也列在其中，今日递交京衙，查找百姓户籍。——眼下画师正根据证词修改画像，今夜就能完工，明日立即发出通缉。”
　　璟拿起卷宗，粗粗一翻，都与陈述相合。原封不动抄写下的杂乱证词间，露出的丝丝缕缕线索，其归纳与总结的思路十分清晰，最终得到的，正是陈天德方才的结论。
　　方琼在那化名的名单上，瞥见了“孙常平”三个字。
　　与刘小姐一家的口供相符。
　　“少卿不愧是先皇提拔的人才。”璟称赞。
　　“陛下过奖。——下官还有一事，事涉当朝大员，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陛下请看方才说的第二名犯人。据一女子交代，这犯人曾说，自己是相府二公子卢绍隐的朋友，一直以来，受其资助。——资助书生一事自古有之，亦为延揽门客、亲信之法，原本不必小题大做，但既然那运人的车上写着‘卢’字……”
　　“——好了。”
　　璟放下案卷，打断他的话。
　　“朕知道了。”
　　陈天德立即行礼。
　　“下官惶恐。”
　　“劫掠女子，是为大罪，必得严惩。”璟起身，“少卿继续查办，早日将这四人捉拿归案。多余之事，不提也罢。”
　　“下官领命。”
　　自始至终，方琼一言不发。
　　他当然晓得，璟露出“此事到此为止”的意思，是说给陈天德听的。往后再有什么，亦不由陈天德掂量，而由他做皇帝的了。
　　——然而，事情就这样简单吗？
　　随璟离去之前，方琼忽觉如芒在背，仿佛有目光带着寒意刺来。
　　他猛地回头，那感觉却随之消失。
　　只见陈天德躬身行礼，送他二人离去，头颅压得极低。几乎折叠成一个半人高的怪物，立在衙门正中。
　　门外当头洒来的月光，在那怪物的身边留下混沌的黑影。
　　“殿下。”刁朔唤道。
　　声音唤回了方琼的魂魄。
　　“无事。”方琼勉强说，“——随陛下回宫。”
　　刁朔让出一条道。衣袖间沉甸甸的，笼着他方才找时机取来的卷宗。
　　在大理寺内，他自觉有一份额外的责任，须多注意方琼一分。
　　这目前尚是刁朔没来由的直觉，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这直觉究竟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