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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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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后来据街坊四邻说,这名年轻的富商在刘府耽搁了一个上午,是到午饭前才离开。
刘先生那个老古板,进门时吹胡子瞪眼,送人时却点头哈腰,实不知一番谈话里发生了什么。大家猜测,定是那年轻男子有钱,塞给了刘先生许多好处,要他提拔一二。
剩下的事就不为人知:名叫方苇的商人又循着字条上的地址,走访了两户偏僻人家,询问年轻女子被掳的细节。
如此到天黑时分,他才结束一天的行程,身影消失在僻静的街道上。
肃王府——现改称宁王府——外有一片高大的槐树。过了这片薄薄的林子,即是守卫森严的院落。
眼下,这里正进行诸多修缮,新旧两代主人皆择偏宅而下榻,互不打扰。而那商人的身影,亦隐没于此。
商人方苇,就是方琼所扮。用此身份,是为便宜行事。
他给自己留了一道偏门,守门的是琮先前的两名护卫,杨春和杨光。
这两人是双胞胎,出身极寒的北方,生得高大威猛,头脑单纯,对琮忠心不二。其中,杨光读过两年书,懂得礼仪。
一听到有人前来的动静,两兄弟便向异响处望去。见是乔装打扮的方琼,二人低头行礼。
“王爷,刁兄弟刚才回来了,在里面等你。”
“知道了。”
方琼行色匆匆,摘了毡帽,来到院前。
刁朔风尘仆仆,抱着剑,瞅着池塘里的金鱼。他的耳力也了得,听闻方琼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我稍后要进宫。”方琼道,“别在那儿站着了,到屋里来说。”
“到屋里看你换衣服吗?”刁朔嘀咕。
“我换衣服有什么看头?”方琼奇道,脱下商人的装扮,“匪寨里如何?”
“也不如何。那寨主是名剽悍的关外女子,膀阔腰圆,还有几分蛮力,对劫掠女子之事深恶痛绝。说要送人回京,她没有意见,但她的副官——是个小白脸——以此要挟钱财,道寨子把人救了,当有酬劳,不能将人白白放回。”
“关外女子,在京南统领土匪?我记得那寨子少说也有二十年……”
“——她是三年前来的,那时候京中权贵闹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注意。据手底下的人讲,老寨主刚病死,山寨群龙无首,她力气大,又带着关外的新鲜武器,谁也打不过。此人汉话流利,个性豪爽,大家都服气,顺理成章成了山上的大姐大。——近来京南如此安生,说不定也是拜她所赐。”
方琼沉吟半晌。
“要钱,可以。但,既是这等人物,应当面一会,顺便见识见识她手里的武器。”
“呃……”
“——怎么?”
“……没什么,姓赵的也是这么说的。”刁朔答。
方琼扬扬眉头。“也对。有他在,我就省事了。”
他翻找出一套侍卫的衣服,扔给刁朔。
“换上。”
刁朔愣了。
“要我随你进宫?”
“进宫是为等璟一趟。今晚真正的目的地是大理寺。——怕了?”
“……我怕什么?”
“既是八成要碰到你的少卿大人,我想,还是让你在身边随机应变较好。不过,要是你担心被认出来,我也可以换人。”
“这倒不难。”刁朔说,“奴才换主子,见面是迟早的事。跟在你身边,还可狐假虎威。”
方琼一皱眉。
“以后别叫自己奴才。我府里只有人,没有奴才。”
“哦,”刁朔换好衣服,拔脚跟上去,“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卢氏一族兄弟、子嗣虽多,但在先朝,为避人口舌,一众亲戚中何人为官、何人从商,卢安邦都仔细安排,不触皇帝逆鳞。
他自己的几名兄弟,一半远发京外,在几个富庶的大县任职,对外一副廉洁模样,实则中饱私囊,妻妾成群。另一半则借官府兄弟的方便,打理卢家商号,各处生财。
先皇要用卢安邦,不能使其京中子嗣拥有实权。
长子卢绍臻至被逐出家门前,一直领着常侍的名头,其平日行事,无非告密以及附和父亲,终不能到其余机构当差。至于私下的商业经营,则另有故事。
次子卢绍隐,永兴二十年中进士,后前去修史,做了无名笔官——不错,乃与发迹前岌岌无名、四处受气的赵飞玉,是一般地位。
当然,没人敢像为难赵飞玉那般,为难卢绍隐。
这名卢绍隐,与方琼同年,亦已成家,其妻为卢太后之母王氏一族的小姐,目前重孕在身,在家中等待生产。
据传这名王小姐原本要嫁与卢绍臻,但卢绍臻被逐出相府,婚约随之取消。她却飞快地转嫁卢绍臻的弟弟。坊间有传言,说大公子把王小姐的肚子弄大了,两家不得已,出此下策。
如果流言为真,王小姐将要出世的孩儿,究竟是卢绍臻的,还是卢绍隐的,尚未可知。
卢绍隐在外,名声受大哥所累,仕途又被父亲所制,修史时一贯一言不发,常常抄写到深夜,家也不回,确然是个“隐”士。
除却正房所出的两名公子、一名小姐,还有妾室的若干子女,以及卢碧鸿这等有名无份的私生女。卢府人丁兴旺,暂不详述。
方琼带着刁朔进宫,是与璟约好,在寝殿前等他,二人共赴大理寺,审问私贩女子的犯人。
璟在见客,说尚要半个时辰。
方琼索性去倾云阁。一路上,将一应地形指给刁朔看,刁朔暗暗背下。
路过母亲旧居,方琼自近处见那凄凉景象,仍是苦涩不已。
不过,一丝异样吸引了他的视线:院门前隐有点点火光,在黑夜里愈显诡异。
想不到,他非是独自来此。
“什么人?”方琼出声,问。
门前的佝偻黑影,听闻他的喝问,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站住。”
方琼追上去,只见门口摆一火盆,里面是烧剩的纸灰。
逃走的人熟悉宫中的路,跑得也滑溜。方琼左右寻找。片刻,刁朔一个跟头,从墙上下来,稳稳地落在那人身前。
“这里。”刁朔唤道。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尖细。
“小人不识大体,在宫里给旧主子烧纸,扰了贵人清净,请贵人放小人一马。”
方琼心头一紧。——旧主子?
他加紧脚步,来到跪着的人身边。
“抬起头来。”
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太监。
那太监生得老实面容,宽鼻厚唇,身板也较一般太监阔些。这么一号人物,作此畏畏缩缩之貌,操着尖细嗓音,着实有些别扭。他一见方琼的面容和衣着,当下一惊,发起抖来。
方琼思绪一转,琢磨太监方才说的话,直问:“你在哪儿当差?侯瑞公公,你认不认得?”
“认、认得,小人于折,永兴年间,在越太妃娘娘宫里做些杂事,现下太妃娘娘带大公主守陵去了,小人就闲了下来。侯瑞公公于小人,有提拔之情,有忘年之谊,有——”
侯瑞,是过去往方琼府上送吃穿的老太监,永兴十九年,赵飞玉潜逃之日,侯瑞投井而死。刁朔经手这案子,一干要点马上浮现于脑海。
只听方琼继续问道。
“哦?这么说来,去年,大理寺翻侯公公投井案,问询了宫中认识公公的‘一个朋友’,那‘朋友’,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就是你吧?”
“是、是小人。——王爷大量,饶了小人吧!大理寺的人,实在……实在……”
“实在什么?”刁朔拔出刀,逼在于折颈边,“告密的家伙,给王爷惹了多大麻烦,知不知道?”
方琼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麻烦,是说千里迢迢追着我不放的你么?有璟的暗示在先,没有他这张管不严的嘴,也会有别人。好了好了,别吓唬他。”
“可您与赵——与那位……”
“——我堂堂王爷,圣上的兄弟,喜欢几个江湖上的男男女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随他人嚼舌头。”方琼冷然道,那话不是讲给刁朔听的,而是威胁跪在那儿的于折。
之后,他的语气变得缓和。
“于公公,你可知这里是什么人住?为何要在这儿烧纸?”
“回,回王爷的话。这儿住过先朝的一位女贵人,贵人去得早,小人也不知她的封号和身份。侯公公在世时,每隔一阵子,都要来这儿烧些纸钱。后来公公也去了,他对小人有恩,小人不晓得他老家在何处,可有家人,想再为他做些事,就只有继续这烧纸的活儿了。”
方琼一震。
他愣了许久,千般念头在脑海飞过,一时竟不知从何理起。
末了,他对于折说:“起来吧。去倾云阁候着。对宫女说,是我让你去的。”
“是、是,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去。”
刁朔问:“可要人看守?”
“无妨。”
方琼瞧了一眼天色。万里无云,似夜还漫长。
他等于折走远,问刁朔。
“你还找得到这案子的卷宗么?”
刁朔笑笑。
“眼下正要去大理寺,是不是?”
“你对老上司,倒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我这人很肤浅。一看钱,二看脸。不跳槽则已,跳了,就别婆婆妈妈的,没意思。——不过,说句正经的,这没根儿的小子,瞧着不地道,讲的未必全是实话。”
“那也不妨一听。”方琼道,“时候不早了,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