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春秋纪事》栩原

3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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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很多事没告诉你。赵飞玉想。怕你会厌恶我，离开我；既然如此，我总想要先离开，却因此让你受伤。
　　他暗暗摇头。记忆似水流过，除了有对面人的段落，其余尽是不值一提的煤灰。
　　以为自尊存于双手，其实，痛苦之下没有尊严。一个人反复寻找的立足之地，不过一线坦白照见自我的光明。
　　“愣着看什么呢？”方琼出声，问。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先太子殿下。”
　　“我什么样子？”
　　“看折子。”
　　“这些么？”
　　方琼垂下眼睛。
　　“……永兴十九年，琮逼我看了大半年的折子。他想在生命结束之前将这些事一股脑地倒给我，让我给出满意的答案。——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他原本是要做皇帝的人；可是，你相信我会做皇帝？”
　　“信啊。”
　　“赵飞玉，你不做官，反而学会了讲笑话。”
　　“这可不是笑话。不过，先前我要是会讲笑话，现在可能不至于如此。——他曾经让我发誓离开你。”
　　“离开的是你本人。”
　　“我没有推卸的意思。事情的决定权在我。给先太子殿下的承诺，我可以毁坏。如今他不在了，我也不怕他提刀找上门。相信他在天有灵，对你无可奈何，不会真的发功，要我为毁约赔命的。”
　　方琼笑了。
　　“我明白他为什么讨厌你了，你是蛮横无理到让他想起自己。”
　　“这是夸我吗？”赵飞玉起身，“都过去了。其实我也有正经事。”
　　“等着你说呢。”
　　“被若干辆卢家商号的车劫走的女子。”赵飞玉略一顿，“——是我这次回京的目的，你知道的。”
　　“原来你回京的目的不是我。”
　　“你晓得实情，还拿我打趣。……不是非要煞风景。但我看不下去这种。”
　　“知道。”方琼很快道，“除夕夜，京城也有一队以车贩运女子的马夫，正教璟撞上，人已全送到大理寺去了。”
　　赵飞玉一愣。
　　“这么巧？”
　　“如果你对卢绍臻不是另有所图，眼下可不必再回匪寨。我派人去打个商量，把被劫的女子救回来。这些被害人在我们的保护之下，或可另求真相。”
　　赵飞玉眉目一冷。“你打算借此弹劾宰相？”
　　方琼摇头。
　　“事情没看上去那么简单。——除夕一过，年号刚换，璟就将这些琐事的折子送到我这儿来，不再征求宰相的意见，他这是公然示威，一点儿余地也不留。但比起进退权衡之术，我更在意的是，事实。”
　　“那我非回去不可。想要事实，须得有卢绍臻这个人。”
　　方琼皱眉。“非他不行？”
　　“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你不能出面，我和你现在的关系，绝不能让信不过的人知道。”赵飞玉说，旋即眼神一黯，“……也对，在这个问题上，你只会比我更周全。”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又是隐形的了。
　　“我一定会把你的案子翻过来的。不仅如此……”方琼犹豫一瞬，“……有一天，天下人能安居乐业，不受欺凌掠夺之苦；我和你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外面，再也不用躲躲闪闪的。我知道现在说这话比以前更……”
　　他没讲完，转过头，耳廓微微泛红，似是无意中吐露了难以坦白的雄心与渴望。
　　庭院的洒扫声远远传来，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赵飞玉走过去，将他搂入怀中。
　　“都是我不好。”
　　“别总是道歉。”
　　“那不说了，我嘴笨。”
　　赵飞玉低下头，在方琼的唇间寻找遗落于岁月的吻。那背后起伏的沟壑，仿佛自己曾在他身上留下看不见的伤口。
　　以前也有许多瞬间，他决意要挡在他的背后，但那终究非方琼想要。赵飞玉一厢情愿地逃避面对，以为牺牲是一种成全。结果，他伤害了自己和心中爱的人。
　　反过来，这种时刻，他觉得自己无关紧要，做隐形人也好。
　　深埋的无聊之事已归前尘。
　　赵飞玉还要承担此生唯一的责任。

　　——却说刘小姐回了家，同父母讲了死里逃生的来龙去脉。一夜过去，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不知好歹的孙常平，我今日就去杀了他。”
　　刘先生气得浑身发抖，提起剑，就要出门。终是被夫人拦下了。
　　“老爷，大过年的，咱上哪儿找姓孙的？我看还是报官，请官府来追查吧！”
　　“官府一群窝囊废，能做什么？再说，真要报了官，这件事传出去，对小京的名声清誉有损，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刘小京从未想到那儿去，教父亲这么一说，脸色煞白，嗫嚅道。
　　“我……我没有……我是清白的……”
　　一家人正闹得不可开交。不期然，前厅传来敲门声。
　　有客人来访。
　　刘小京面上一红，不愿见人，原想躲到后院。又一思索，许是赵大哥拿着字条来寻。进退两难，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刘父勉强平息怒火，打开府门。
　　门外积雪消融。石板地上，站着一位俊美异常的异邦商人。
　　这名男子面相新鲜：长发束辫，薄衣轻裘，罩一狐皮领子，双目略深，眼底隐有一抹青蓝。
　　“刘先生？”男子唤道。
　　刘父在私塾教书，醉心汉人文化，落得几分古板，对那异邦之人，从来看不顺眼。换做平日，早将此类访客赶出门去。
　　但此商人举止落落大方，谈吐似土生土长的汉人，面貌优美亲切，刘先生那根深蒂固的成见，便有少许动摇。
　　“阁下何事登门？”他问。
　　那人回答：“昨日有一位赵兄将令爱送回，这是他交给我的地址。令爱说，依此凭据，便可前来拜访。”
　　男子直入主题，拿出一张字条。
　　“实不相瞒，在下是生意场中人，近来劫掠贩女之事不仅可恶，对在下的生意也造成不小的损失。在下在官府有几位朋友，对幕后犯人的身份略知一二。听闻除夕之夜，他们再度犯案，令爱险险遭逢不幸，而下毒手的是先生的一名学生，因此特来拜见。还请先生知无不言，为在下提供一些参考，以便将其捉拿归案。”
　　“我凭什么要把事情告诉一个来路不明的——”
　　未待刘先生呵斥完，只见一名年轻女子，匆忙从屋内跑出。
　　女子见到字条，面上一喜。
　　“是赵大哥的朋友？”
　　商人点头。
　　“——快进来，请坐。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在下方苇。”
　　商人对父女二人一礼，回答，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