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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32

      “这次带三人,已是极限。我让她们偷偷换了土匪的衣服。土匪也要过年和睡觉。趁天还黑着,你们赶紧走。就当是她们自己醒来,自己跑了。”
      在山崖僻静之处,赵飞玉囫囵嘱咐了一通,把三名战战兢兢的女子托付给刁朔。
      刁朔古怪地瞧他一眼,做了打算。
      “我不去。”他说,“你去。”
      赵飞玉以为他要反悔。
      “你什么意思?”
      “救人回京这等腿脚差事,谁都能做,对二爷来说,可没盯着卢绍臻的动向重要。好钢用在刀刃上,你明白吧?”刁朔洋洋洒洒地说,将自己比作“好钢”,“万一土匪要是醒过神来,跟卢大少起了冲突,你说是我能控制这个局面,还是你?”
      言下之意,他的面相、作风与身份,当然比赵飞玉和卢绍臻都得人心些。
      事到如今,饶赵飞玉中过状元,却连个护卫也辩不过了。万卷圣贤书,比不了铁一般的事实。抑或者,他未辩驳就自动落败,是出于自己也有那么一丝丝想回京的愿望。
      “赵大哥,咱们……快走吧,这荒郊野地,一、一分也不想多呆……”一被劫女子颤颤巍巍地恳求。
      “动起来就不冷了。”刁朔不待赵飞玉接话,擅自给女子指路,“从这儿下山,掉头往北去,看清了没有?只管走。走吧,早一刻是一刻。”
      “喂,你们——”
      女子三人果然争先恐后地逃下山去。刁朔如同甩手掌柜,丢给赵飞玉两锭碎银子,也转身走了。
      赵飞玉无法,只得沿着下山的路跟上。
      “——你倒玩得一手好挑拨离间。”一声音冷冷地,在刁朔的背后说道。
      刁朔转过身,看见全身裹着厚毛皮的卢绍臻。
      “是吗?”刁朔问,“哦,我一出现,就拆散了你们脆弱的小同盟,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同你们王爷,也是这般夹枪带棒的?”
      “说来丢人,我引诱过王爷,也曾经当着他的面儿,要把他和赵飞玉的事,上报到大理寺去。”刁朔抬起手刀,在自己的喉咙上一比划,“……险些给王爷一刀杀了,我算是颜面丢尽。可王爷不讨厌我这样汲汲营营的,只讨厌没有真才实学、乘势欺人的。”
      卢绍臻哂道:“大理寺,确是盛产当过两天小官,就自以为什么都看透了的天真小子。”
      “一介草民,自是什么也看不透。卢大人,人要是聪明,就得留神,少抖机灵抖过头。——挑拨离间之意,我没有。我让赵大人回去,理由很简单:京城里的人,比起我,更想见他。而在此地,晓得你卢大人价值所在的,也只有我。”
      卢绍臻挑眉:“难道我还仰赖你保护了不成?”
      “正是如此。”
      权力与智谋,在朝堂上或有十成十的用武之地,可在这土匪地界,废人就是废人,当然不如两下拳脚令人尊敬。
      刁朔遣走了赵飞玉,还从寨子里偷人,卢绍臻心里不痛快。转念一想,刁朔是个做奴才的,搞不好比赵飞玉好使唤些,他也就平衡了。
      “我和你们王爷有大仇。”卢绍臻威胁到,“——他手软,没直接把我给杀了,要我活着恶心自己。现下赵飞玉预备东山再起,没我的钱财不行,你可仔细顾好了,别叫我有一丝不痛快。”
      刁朔冷笑:“你有的钱财,王爷只多不少。赵大人真是只缺点钱财,我们王爷怕是多少都给。不过放心,我保准叫你死不成。——昨夜那拐人货车的事,你还没说清楚呢。”

      三名女子里,有位家境好的刘小姐,来自于书香门第,父亲在私塾教书。
      只有这位刘小姐略有胆识,会些骑术,敢于骑马。
      赵飞玉原想偷上两匹马,和刘小姐一人一匹,再带两位不会骑术的女子,就此奔驰回京。这是最快的方式,快马加鞭,午后必能返城。
      然而,他想得很好,做起来才晓得自己的天真。
      首先山寨的马,和士人养的马性子不同,单那酷烈的脾气,刘小姐就吃不消。她面上故作坚强,握着缰绳的手却一直发抖。骑手尚且如此,何况共乘之人。
      再者三名女子,毕竟方遭大劫。就是三个没骨头的男的,被人弄晕迷了,用货车拉到野外,怕也要哭哭啼啼好一阵子。想让三个女人登时冷静下来,摇身一变,效法女中豪杰,给自己闯一条生路,哪里现实?
      赵飞玉往兜里一摸,摸出刁朔给的碎银子。
      这银子形状,尚瞧得出完整时元宝的模样,边缘足长,切面有新剪碎的伤痕,端地雪亮,是刚切下来的。刁朔行走江湖,自不会带银元宝。使这种银子的,只有卢绍臻那样的官府大少。
      赵飞玉一想,这必是卢绍臻找那土匪买丫鬟时,故作阔绰,拿了一整锭银子,给刁朔瞧见了。雇一名丫鬟怎要这许多钱?刁朔暗地里以剑威逼,从小土匪手中,将钱拆了回来,如此当作赵飞玉一行的车马费。
      这般精打细算,令赵飞玉心里不痛快。他是死读书长大的,一门心思要考取功名做官,后来虽一直吃苦头,对人间烟火,到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掂着银两,刁朔亦是料定他非雇马车不可。事事都给那护卫想在前头,赵飞玉自诩计谋深沉,却也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半吊子。
      他只得顺应天时地利,带三名女子跌跌撞撞地走到驿站(日上三竿之时,已比料想中耽误许多功夫),雇了车马,让人坐进去,自己赶起车来。
      至于什么二人二马、快马加鞭的主意,早给抛在脑后。
      沿路上,思及往日,类似于这等异想天开的主意尚有不知多少。也无怪乎这官做的,只是个听人摆布的空壳子。
      赵飞玉闷闷不乐,一径催促马车向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刘小姐从车里探出头。
      “——赵大哥。”
      “何事?”
      “赶车的话,我也能试试。”
      “歇着吧,半日路而已,用不着倒班。”
      “哎。”刘小姐怯生生地应了,却没把头缩回去,“……那位官差模样的大哥说,待我们冷静,要把被掳的经过说出来。是说给赵大哥你么?大哥也是官府的人?”
      “……不是。”赵飞玉不情愿地回答,“同我说也行。”
      于是刘小姐便将自己如何被劫,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原来她虽为女子,因门第和父亲的关系,得以进私塾读书。几番寒暑,和私塾里一名书生交好。刘小姐对那人,没有什么火热的情意。但其人文采风流,落落大方,这般人物在左近,哪家女子也不至于主动推开。
      前日,书生来访,邀刘小姐下棋。二人弈至酣处,天气寒冷,书生倒了两杯茶,给刘小姐暖身。
      “……喝完那茶,我感到头昏脑涨,随后人事不知了。再醒来,周围皆是刀剑相交声,手脚被缚,人已到了土匪的山下。若非二位大哥相救,我还不知道自己竟然……”
      说到此处,她一伤心,哽咽不能言。
      赵飞玉安抚几句。这等下三滥的骗术,赵飞玉为官时也遇上过一、两件案子,非他职权之内,因此未加关心。
      听刘小姐所言,犯人无甚特殊手段,只是胆大妄为。以马车拉人,想必不是初犯,而早已成了规模和系统。既非天降横祸,读了几年私塾的书生尚可一朝变脸,背后应有些文章才是。
      他正要打探书生的姓名和相貌,又见刘小姐情态,此刻让她回忆,应是一种折磨,倒不如回京再说。
      如此想着,行至城门外二十里,天已擦黑。
      一来一回,天还是离去时的天色,赵飞玉不禁唏嘘。
      往下又难办了。他还没忘记自己身上背着私通关外的冤罪,两次逃跑、两次成功,官府在他身上丢尽面子,应是派足了追兵来找他。
      一路上,赵飞玉百般警惕,没碰到官兵已是老天保佑,如今这时辰,还走来时路,无疑是自投罗网。
      赵飞玉转念一想,回身敲敲车板。
      “刘小姐,往后的路,你能赶车送二位回去么?”
      “我可一试,可若赵大哥不在……”
      看她那为难的模样,赵飞玉没办法了。
      “我多有不便,不能在京城左近露面。只能藏在车内。”
      “那样也好。”刘小姐惊喜道。
      换了位置,车又往前走二十里,混入进城的马队之中。
      赵飞玉和其余三人,皆是一身山野装扮,贸然进城,非遭一番盘问不可。不过,刘小姐是个机灵的。只见她跟上一列农□□货的队伍,装作一道。
      她那一脸清秀的模样,经此风尘,也像个瘦弱的农家小子,侍卫丝毫不起疑心。——竟就这般令她蒙混了过去。
      原本打算见机行事的赵飞玉,误打误撞进了城。
      他将车帘掀开一条缝,京城的车水马龙浮现眼前,一时怔忡,感到几分不对劲,又不知是哪儿出了差错。
      ——过于顺利。
      刘小姐将马车停在僻静处,一行四人,纷纷下车,三名女子迫不及待要回家。
      “这是我和二位姐姐的住处。”刘小姐将一封字条塞进赵飞玉的手中,“请赵大哥和那位官差大哥择日登门,我们一定拜谢。”
      “不必谢了。”赵飞玉还错愕着,接下纸条,道,“——官府不可信,若去衙门,行事务必小心。以此字条为凭,改日或有人登门叨扰,询问一二。拿着字条的,就是我的朋友。”
      四人各自分别,剩赵飞玉一人站在街头巷尾。往四下一瞧,又浑身一震。
      他可算意识到何处不对了。
      ——这一带闹中取静,私塾、书堂、画馆甚多,这名读书人家的刘小姐,将马车停在此地,无可厚非。
      可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两条街外,即是新宁王府。
      即便他没落在宁王府的地界,凭当年琮遍布全城的眼线,但凡有人一声令下,说要找个“土匪或和尚装扮、许是带了几名女子”的男人,还能花上几分力气?
      果不其然,一条长长的影子落在他的脚下,自然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赵飞玉还未转身,心里已明白了。
      他没动,背后那人也没动。
      一瞬间,赵飞玉想像那影子里生出一柄刀来,将他捅个对穿;或者铐上了,送到大理寺。此般想了一个来回,依旧无事发生。他感到继续逃避下去,也是十足地可耻。
      所以转过身来。
      隔着两、三丈,他眯着眼,望着对面那个披斗篷的人。
      压抑着心绪、戏逐红尘的没名皇子?那不是方琼;一心往上钻营、动辄忿忿不平的状元?那也不是赵飞玉。
      不过是名土匪,望着皇帝身边的红人。
      “你穿成这样,好看极了。”赵飞玉笑着说,“往日可见不着。”
      方琼抿着嘴唇,一个字也没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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