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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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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琼站在殿外候着。
天气寒冷,他披着斗篷,斗篷一动也不动地坠在积雪里,远远一看,正像尊雕像。
殿门紧闭,里面是璟与太后。
太后因身体不便,自璟即位后,未搬到别的宫殿,此处还是永兴十七年方琼进宫时,身为贵妃的太后与璟居住的地方。
也就是说,方琼身后,一墙之隔,即是他当年被困锁宫中之处。
他还记得所有的事,记得自己在那儿心怀叵测地煮茶,以求利用璟来得到御书房的消息。三年一过,墙内墙外,今非昔比。
如今,他是候着问询。
太后必要先问璟,那逃犯是何人,皇帝为何将他私藏庙中。接下来才轮到方琼。
这是方琼第一次预备面见璟的母亲。
卢太后其人,仪式典礼中,方琼曾远远见过几次。她靠在便榻上,由女官的搀扶而勉力坐着,坐一会儿就要乘轿回宫,可见身子的确不便,礼仪亦是苦苦支撑。
稍早时分,在璟的寝殿里,当消息传来时,那原本怒上眉梢的皇帝很快冷了神情,对信使说:“晓得了。”
方琼阖着眼睛,假装尚在睡眠。他知道璟关了殿门,正向自己走来。
璟回到床上,重新拥过他的腰,将重量压上去,嘴唇凑到耳边。
“赵飞玉跑了。”他轻声道,“是二哥做的么?”
“并不晓得。”方琼回答,“我和他已一刀两断。”
他说这话时,方从那梦中醒,一半神志还残留在软弱的梦里,尚未构筑起白日面对他人的冷硬,因此那四个字讲得,别有一番苦涩。
“那,他在京城还有什么朋友?”
璟是要在去见太后前,先私自审问一番,以便掌控事态。
“他从前常与卢绍臻一唱一和。”
“朕的表亲……”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自打流亡在外,是有几分凄惨。不过,亦是他罪有应得。”
“陛下曾与他合作,不是么?”
“他私自行的恶,朕从未参与。”璟郑重地说,“我信任二哥,二哥自也信任我。”
“我相信事情与你无关。”
“二哥与赵飞玉的关系,就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这可未必。大理寺少卿,可不只是陛下一个人的耳目。”
话戳到璟的痛处。他沉吟良久。
“没事的。”璟允诺。
其实,刁朔通报他的时候,方琼心中已是喜怒参半。他猜出坐轮椅的人是卢绍臻,也猜出赵飞玉定是和他里应外合,才成功脱身。
他对卢绍臻只有憎恶,不仅因为那家伙害了琮,也因为自打赵飞玉接触相府,整个人就开始琢磨不定。如今赵飞玉能同卢绍臻一起逃跑,着实印证了方琼的猜测——卢绍臻定是在什么地方和他同了谋。
此为怒。
喜之处,赵飞玉还能够施展权宜之计,争得自己的自由,就说明此人依旧心高气傲,还是顽固的铁板一块。
你不可能一辈子避开我。站在太后寝殿外,方琼思索。除非你甘愿回到乡野村夫的日子。——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比我还不情愿。但凡有一日回到京城,你就避不开我。
他转念又想,人家已明说要离开,我何必不依不饶、低三下四?思及此,他悲从中来,极不情愿地承认,不管是谁对他热情有加,哪怕身居帝位如璟,也拆不穿他心里的那堵烂墙。
赵飞玉在或不在,对方琼都无关紧要了。他想要拥有,却不想勉强。若魂魄注定为此变得低三下四,也只得随它去,反正吞咽的只有自己。
神思恍惚间,殿门开了。正有一人,从内走出,同方琼打了个照面。
——是一男子。
约莫年近不惑的年纪。方琼首先想到,再过十几年,赵飞玉可能也是这副模样:此人身材结实,穿着文官的便服,一条惹眼的断眉,一对鹰隼般的眼睛,一丝不苟的衣袍,连衣裳的折痕都小心整理过——极精明似的,不放过一粒多余的尘埃。
那带刃的目光不过轻轻一碰方琼的面孔,便收了回去。两手合拢,恭敬行礼,走下台阶。
“王爷。”
方琼略一还礼,这时碧鸿也出来了。
她并不抬眼皮,只是一礼。
“太后说,今日身子乏了,不愿再见客。王爷来拜见的心意,太后收下了。皇帝年少,诸事也生,日后去大理寺办事,还请王爷陪着皇帝。”
“臣遵旨。”方琼应。
如此,他吃了个闭门羹。
那男子和他擦身而过,谁也没再看谁。
璟一身轻快地出来,因是大白天的,众目睽睽,没有挽起他的手臂。
“走吧。”
“臣斗胆。”在太后门前,方琼敛了神色,“是否派人追踪逃犯?”
“此非二哥分内之事。”
方琼话已说到。提及此事,无非让璟放心罢了。追踪赵飞玉,自然不能交给方琼。但他若闷着不提,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二哥可要出宫?”
“该去王府,给肃王妃拜个年。其余……倒也无他。”
“应该的。”璟立刻道,“朕不能总把二哥留在宫里。……正好差人备了一副贺礼,不如就由二哥给老王妃送去。”
一番来去,拿了贺礼,与璟告别。不过,方琼没有立即离宫。
王府是要走一趟,可也只是脱身的借口。
方琼如今暂居的处所,是西北冷僻处的倾云阁。除去被璟强留的日子,他要住那儿,另有别的考量。
一为远离喧嚣。此地离各处热闹都远,朝堂,內监,后宫,就连花园里的嬉戏也传不过墙,若是妃嫔来住,算是实打实的冷宫了。
二因此地与母亲故居甚近,站在阁顶便可眺望儿时玩耍的庭院。那旧居虽已荒废、荒草生至丈余,对方琼却别有意义。
他走上阁台,望着紧锁的庭院,对着枯干的废楼遥遥一拜。
璟一即位,便问他是否将苇方公主的坟迁往皇陵。
母亲死于疫病,遗体早由宫人烧毁,如今留下的坟,是方琼在宫外以衣冠为冢。
母亲是关外人,死生由命,汉家那一套身后哀荣,浑不在意。琮去时也说,万事皆空,往后随人褒贬,不必为抔黄土自讨苦吃。他们是一般性子,不过问方琼的意思。方琼也没有什么意思。高碑长陵,确不如枯骨在心。
信鸽声擦飞檐而落,停在栏杆上。方琼拆下信筒,打开一瞧,是刁朔寄来的。
“赵与卢因大雪困于匪寨,一夜,遇商号掠若干京城女子经过。女子由山匪所劫,赵欲救人回京,卢不同意。”
方琼手指一抖。
他回到房中,点起蜡烛,将字条烧了。又拿起贺礼,佯装无事,自北门出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