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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30

      “……你答应吗?”
      璟盯着方琼,等着他的回答,那双眸子在除夕的暗夜露出势在必得的微光。
      他一贯是这样直接,打从他十五岁——方琼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开始,他在方琼面前什么也不藏,抑或是什么也藏不住,连那饥饿的本性也丝毫不加掩饰。
      方琼把他稍稍拉开。
      “璟,你一直想听我跟你坦白,我可以对你坦白。”
      璟扬起眉头。
      “我不需要什么二分天下。天下是你的,璟。不管你以什么方式杀害了父亲,得到太子之位,自琮死后,的确没有比你更合适的、继承大统的人选。对世人,你是合法的君主。”
      “我以为你……”
      “——我从来就没说过自己想要统治谁。”
      他几句话,令璟那急切又躁动的渴望逐渐变得安静。璟不自觉地撤回自己身为君主的威压,使方琼颇为意外——在奇异的地方,他依然能够影响璟。意识到这一点,方琼不禁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可是,天下不该是你为了玩弄权术,拿出来交换的筹码。今天,你拿天下来跟我换,我尚是个疑点缠身的野种,先皇在世时,人人以‘关外探子’几个字瞄准我的喉咙;假如改日,关外想要做什么,到了危急之时,为了权力,难道你也拿自己的土地和他们换?你如何对得起自己的百姓?”
      璟古怪地望着他。
      “你想教我怎么做皇帝?”
      方琼一顿,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如果卢家的人要对你不利,要伤害你,要篡夺你手中的权力,我会挡在你前面,这是我眼下的职责。”
      “就像今晚一样?”
      “就像今晚一样。”
      “那……还有呢?”
      “还有……”他放缓声音,“……你不可再任意滥杀。我晓得恐怖是统治的一部分。你可以逼迫他们,使他们畏惧,你有千万种手段让他们顺从你的心意。但诸如私自给人下毒这等事,不能再有了。”
      “……你确实是在教我怎么做皇帝。”
      “你十九岁了,我知道的你都知道,还有什么可教的?我是在和你公平地谈判,陛下,谈判使我成为你想要的那种内臣的条约:你希望我做你的刀,而我不要你的天下,我要你有底线。——现在换我问了:你答应吗?”
      璟睁大双眼,那对眸子里慢慢泛出一种纯粹的喜悦,少年式的,不带任何驯化的面具。“只要我答应,二哥便和我一条心了,是不是?二哥是信守承诺的人,我晓得的。”
      方琼点头。
      璟肃然。
      时间的流速在这一刻降低,直至停止。
      “——我发誓绝不滥杀无辜。”他低声说。
      信鸽的鸣声在窗外响起,飞往皇宫的方向,无人注意,爆竹声将它们淹没。
      璟庄重地注视着方琼的双眼,在那笔直的目光里,方琼几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自己不是在徒劳无功地活着。
      璟笑了,随后投入他的怀抱。
      方琼错愕地拥着那少年偏热的体温。这怀中人在此刻,仍是个从未挣脱深宫的孩子:他心狠手辣,他暴躁不安,他的血管里流着毒素,他的恐惧比任何人都深。
      ——如今他推不开璟,因为同出一脉的、血液里那连绵不绝的响声。

      “明日拜会了太后,再去大理寺处理那几个劳什子马夫。”
      璟高高兴兴地上了轿子,也不欲走回宫了。“二哥也上来,别在冰天雪地里走,冻坏了身子。”
      “陛下又在说笑,那轿子如何坐得了两个人?”
      “朕可坐在二哥身上。”
      “陛下醉了。”
      “朕没有醉。”
      “陛下明日想起,要赖我今夜没拦着陛下说话了。”
      “明日再说明日。现在朕要二哥上来。”
      侍卫前后开道,轿夫麻木地抬着轿子,对两位爷这会儿说的话,全当没听见。好在这路不长,嘴上胡搅蛮缠的功夫,宫门也就到了。
      璟飘飘然下了轿,遣散一干人等,将方琼拉进殿内。宫人们早点了灯,等他归来,殿内正是烛火通明。
      “下去吧,把殿门守好。天亮以前,没事不要来吵朕。”
      “是。”
      “二哥莫走。——那倾云阁有什么住头?最近事务繁忙,你原本就睡不好觉,岂不是朕这里睡得舒服暖和?朕要看着你睡,寻常人家都是如此。”
      方琼无奈。“我不走。”
      他洗了一番,因天气冷,合衣躺了。璟吹熄大半的烛火,来到他的身边,身上带着淡淡酒意。
      借着酒劲,他一改往日分寸,大胆地解了方琼的衣带。拨开衣襟,满意地端详着那片略有褪色的银杏。他的手尽情游走,却不带煽动的意味。或是不懂,或是不会。
      其实,尽管三年前他口出狂言,到底没人教过他这个。他想学的“寻常人家”,每一样对他,都难上加难。
      璟的手心沁出汗水。他开口。
      “有个秘密,我在心里瞒了很久,不敢和任何人说……因为这宫中,没有真正的朋友,想来,也只有二哥可以告诉……”
      那声音越来越低。
      “前几年,遇到二哥之前,我有几个女人。她们有的是宫女,有的是父亲冷落的妃嫔。——不重要。总之,我也算同她们睡过几次,可惜没有一次能成。——不是我不成,一开始总是成的,但后来就……”
      他含糊其辞。
      “而且,她们也没一个人因此有孕。”
      方琼默不作声地听着。
      “太医偷偷跟我说,这或许是母亲生我时过于勉强之故,我的身体已经不比常人。二哥走后没多久,我生了一场大病。等病好了以后,我就再也不成了。——‘殿下万不可再行房’,那太医这么说,我担心给母亲听见,就把他遣出宫去,叫他永远不要回来。”
      实际上,璟是杀了那太医。他担心说实话会招致方琼的憎恶。
      “可我若要稳坐帝位,这样是决计不行的。以后,我必须得有太子,再有几名皇子。为此,我得找一个信得过的……”
      他暗暗把话吞了下去。
      “……没人比二哥更合适。若我的太子和皇子,也能如你一般,届时我这半路父皇,当的也没有遗憾了。”
      他低下头,亲吻方琼的肩膀和后背。双手合拢。
      “陛下没有子嗣,也不是大不了的事。陛下还有三个弟弟,他们,以及他们的孩子,皆可承大统。”方琼说,“……睡吧。”
      璟还待说话,方琼却是闭上了眼睛。
      思绪渐渐远去,夜半无言。

      方琼梦见赵飞玉,不是什么稀奇事。
      已经有数次时光错乱,他置身于自己的府上,荷叶亭亭,酷烈的阳光敲响了门板,他打开门,见赵飞玉站在门外。
      “你回来了。”他惊喜地说,“我就知道你先前是逗我玩的。”
      赵飞玉狡黠地笑了,两只手搂着他,险些将他抱离地面。方琼半推半就地倚在他的身上。“姓赵的,你又忘了自己只是我的棋子。”他大声说,“哪有你这样没大没小的棋子?”
      “我比你大。”赵飞玉毫不讳言。
      “我是皇子。”方琼回答,“你呢,是没人记得的状元。”
      他被自己话里的直白刺到了,却又觉得痛快。
      “你不许走。”他继续呵斥,“我现在是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让谁活,就让谁活。我想保你,谁敢和你作对?我说你是清白的,谁敢说你有罪?所以,你再也不许走了。”
      “我走个屁。”回答他的人,像土匪一般粗鲁,“什么地方比得上你宁王府风光?”
      方琼正为这粗俗的语言不快,回头一看,哪儿还有什么赵飞玉。骂人的,竟是原先给他打烂的卢绍臻。卢绍臻还是全须全尾的模样,洋洋得意,伸出手便奔着他的喉咙来。
      “方琼,没想到是我吧?我好了!我全好了!我来找你复仇了。你可知我这一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这都是拜你和太子殿下所赐,我出不的门,见不得光,一无所有,一等一的丑恶,做梦梦见自己原先的模样,醒过来恨不得去死……”
      “赵飞玉呢!”方琼喊道,“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卢绍臻骂骂咧咧,连人带话,忽然远去。
      “我在这儿。”一个声音响起,抚平他脑海里的杂音。
      紧接着,他陷入背后人的怀抱。这怀抱的温暖,他是记得的,在梦里几乎落下泪来。此刻他想:这不是梦,原来赵飞玉真的回来了,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可惜,偏偏有人要打断他的话。
      ……“……那消息先是到了少卿手里,少卿看过,认为兹事体大,连夜亲自转给太后;太后又看过,吩咐小的,转给皇上,若皇上在睡,便把皇上叫醒,一刻不能延误。小的惶恐,前来惊扰陛下睡眠。”
      方琼猛地睁开眼睛。
      他确然在他人的怀抱中,那怀抱,也的确温暖。
      是璟瘦弱的手臂。
      璟已醒了,松开手,怒气冲冲地走下床,压低声音,对门外发难。
      “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天塌了,朕能把天撑起来不成?!”
      信使低头,递上书信。
      “——城外囚犯跑了。”他简洁地上报,“就是姓赵的那个。”
      一时,气氛凝滞。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的风,吹在方琼的身上,让他的梦彻底回归暗夜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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