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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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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绍臻看准土匪里手脚麻利的小年轻,给了对方一锭银子,说他自己“家道没落了”,“又是个废人”,“可怜得紧”,“唯一的下人还给你们一箭射死”,磨破了嘴皮子,就是为了找个人伺候自己。那小土匪见钱眼开,答应上山之后,让他从寨子里的女人中挑个丫鬟。
卢绍臻大奇:“贵寨宝地,还有女人?”
小土匪一抹嘴:“我们当家的,就是女中豪杰。这一带可怜的小姐丫鬟们,她不问出身,全都帮忙。”
他二人在前头聊得火热,赵飞玉和刁朔却是磨磨蹭蹭地跟在最后头,暗中打量对方。
赵飞玉心中吃混醋,吃得酸意大发。他琢磨方琼可是真有本事,一边让小皇帝服服帖帖,一边给自己找个一身官府酸样的护卫。再一想,自己当初亦是一身官府酸样,料定方琼多半好这一口。他越想越气,板着一张青脸,一声不肯多吭。
刁朔更加莫名其妙。他晓得赵飞玉其人,初是从官府通缉的卷宗(说得十恶不赦),后是半吊子皇子朦朦胧胧讲的故事(说得悲惨无奈),还道是什么雄鹰独狼似的人物;今日一见,不过是个一脸阴鸷的光头和尚。纵穿上一品大员的官服,又能威风到哪儿去?
早几年,赵飞玉穿官服时,确有几分雄风。不过当年之勇,不提也罢。
赵飞玉在心里盘算一番。方琼既肯把哨子给刁朔,就是认为此人信得过。但方琼的信得过与否,从不讲道理,似乎他只凭看上一眼,来人是什么人物、能交托多少,就全有结论了。赵飞玉正是这样同方琼对上眼的。
“他现在如何了?”赵飞玉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阁下问哪方面?表面的,还是背地里的?”
赵飞玉心道卢绍臻同我阴阳怪气,你一个护卫也同我阴阳怪气,这世道人人同我阴阳怪气,倒是我阴阳怪气了不成?
“都问。”
“表面上,王爷高升,风光得很;背地里,被小皇帝白天黑夜地搂着,生怕旁人不知道那是小皇帝的所有物。至于是好是不好,阁下应该比我了解啊。”
赵飞玉眉头一皱。“我没问这些。”
“那你问的就是他快活不快活,”刁朔两手一摊,“——你老兄出逃的消息这会儿该传回去了,当着他和小皇帝的面儿,说你跑了,你想他还能不能快活?”
赵飞玉拧过头去。雪落在他的脸上,倒不如刁朔一番话割得痛。
人若得了一步登天的梯子,凡是有自知之明的,就该低下头颅。但他偏不肯。一切皆是自作自受。路已走上了,莫说有这场雪,就算是没有,也失了回头的余地。
卢绍臻在前头,继续和那小土匪说逗闷子的废话。赵飞玉眼里,自己与卢绍臻正像两头苍蝇,都亲手毁灭了昔日引以为傲的东西,躲闪着过去,以共同嗅闻阴沟里的腐肉为慰藉,结成了临时的联盟。这正是谁也瞧不起谁的联盟。难道他还肖想得谁的理解么?
“罢了,是我不该问。”
往后的路,赵飞玉没再说话。刁朔莫名其妙地瞥着此人。
第一个瞬间,他自是只觉得鄙夷;第二个瞬间,他想起自己最初追踪方琼、被一眼识破之时,方琼说的话。
——“我擅长辨认野心家的眼睛,你晓得为什么吗?”
——刁朔的确看到了一双野心家的眼睛。
那光头和尚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前方的队伍,好似关注山路何时将尽,又仿佛没有什么东西真正落入他的眼中。他看见的东西只存于自己的脑海,而不存于现世。
那是痛苦与决意交替闪烁的影子。
风冷雪寒,刁朔揣着双手,自觉听来的故事还没完。
他正该小心谨慎,始终当个看客为妙。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山脚下有几架马车的残骸,和若干马匹的死尸。
几个土匪正是要拖马尸上山。这马是商队养出来的,不算难吃,正可开一顿荤。而夹在这队人中间的,还有几名晕晕乎乎、冻得哆哆嗦嗦的女子。
这队打劫货队的,和先前埋伏赵飞玉与卢绍臻的,两队土匪一南一北,在寨子门口汇合,互相都当对方大获成功。
“——什么商队,真是失心疯了,大过年的,卖起了女子,竟也不怕老天爷打雷劈了他们!”
“老天爷没打雷,你不是杀了个痛么?”一土匪高声调笑,“年轻女子是一等一的值钱,有没有喜欢的,留下来给自己当媳妇?”
卢绍臻隔岸观火,暗暗嘲讽:“嗬,好买卖。赵兄,你说对这些女子,是落在买主手上比较好,还是落在土匪手里比较好?”
“天晓得。”
“怎么,久疏朝堂,连这基本的百姓冷暖,也不往心里去了?赵兄还进过吏部呢。”
“你就是在这儿说破天去,也不如帮这些女子逃回京城实在。”
“怎知是京城的女子?”
“这不明摆着么?土匪埋伏的这条路,是出京的路。只闻大户女子卖到四方青楼和穷乡僻壤去的。除去买卖娼伶,你见过几个商人,一车一车地拉寻常女子,卖进京来?你卢家要卖人,也不是这么做生意的吧?”
卢绍臻面目一沉:“卢家何曾做过贩人的生意!”
刁朔看这二人互相还嘴,到这一句,终于忍不住了。
“——二位,停停。”他转向卢绍臻,“这位爷,是卢家的公子?”
“不是,也是。”卢绍臻气冲冲地说,“你又是打哪儿来的,且待如何?”
“在下小人物,不过方才略施拳脚,顺手救了阁下一命。”刁朔略一欠身,指向山脚散架的马车,“只是提醒公子,贩人的车上写着‘卢’字,可看清楚了。”
“什么?!”
卢绍臻大惊失色。
他费劲地摇着轮椅,要到山崖边上去瞧。这轮椅方才行路时藏在马车下,奇迹般地没有坏,但也不大听使唤了。赵飞玉真怕他一不留神,栽下山去。
卢绍臻的手上使不了劲,目力也不成,在这风雪天是睁眼抓瞎,哪看得清什么木板上的字?他不依不饶,又往兜里掏钱,要找个小土匪推他来回走一趟。
“阁下再这么花钱,人就得给土匪宰了。”刁朔哂道,“爱信不信。”
卢绍臻的脸色一阵阴晴。好在这时,先前的土匪带来几个丫鬟,给他挑选。卢绍臻现下洁癖重,也不关心姿色,一眼选了个面皮和双手最干净的,取名素莲。这名字,也颇像他开锦红楼时的癖好。于是素莲换了主子,第一个任务,便是冒雪推着人,山上山下走一遭。
等人走后,听闻这名趾高气扬的残废,便是当初相府里叱咤风云的卢大公子,刁朔心里不由唏嘘。
“我只知道不到一年前的夜晚,相府被贼人闯入,死了几名家丁,卢大公子受了重伤,往后再没露面。——怎么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还要同你南下?”
终于轮到他打听事了。赵飞玉不动声色,敷衍着答道。
“说来话长,不说也罢。详情我也不全晓得,不如去问‘你们家’二爷。”
这次他把‘你们家’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权作报复。
刁朔讨个没趣,心道,果然与这姓赵的话不投机。
他给大理寺跑腿,在野外混惯了,不惧风雪,也不跟土匪热络,自是跑到一边去,望向驿馆的方向,寻思能否招来信鸽。——可什么鸽子,也懒得在这雪天动窝。
刁朔没办法,取了随身的纸笔,蘸着泥水,写了几行字,只待到了地方,遣人将消息送回宁王府。
正在此时,远方真有信鸽顶风飞过,吸引了刁朔的视线。
他抬起头,天边掠过一抹奇异的残影。刁朔辨认出了其中御用的颜色。
——有消息送回皇宫。
看来路,正是关押赵飞玉的那间破庙的方向。
刁朔咽下一口唾沫。也不知该继续跟姓赵的二人纠缠,还是担心方琼此时此刻的处境。
然而他得了命令,左右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