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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27

      方琼撂下手中的酒杯,换了衣裳。听一旁的女官劝璟道:“陛下,这怎么使得?莫说今夜是除夕,您不该走,就算要微服出宫,身边也得多带上几个人才是。”
      “有二哥在,没人动得了朕。”
      “太后那边……”
      璟不耐烦地挥挥手:“明日初一,必得向太后请安,如何就差这一晚上?”
      女官们惶惶然下跪,却是拦不住。
      方琼旁若无人地站着。璟换了便服,过来牵上他的手:“走,朕要看看百姓。二哥常在宫外,论民间,还是二哥了解得多。”
      他这话不知说与谁听,总不能是那几名女官:璟住太子府时,也见过市井烟火,可不是看什么新鲜玩意儿。若他真关心百姓,便不会这样大摇大摆地找方琼,做亲亲密密的戏了。
      “陛下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王府修得如何?”
      “方经大丧,刚开始修缮。冬日行动多有不便,也请老王妃再留一阵子,等时日暖和了再走。”
      “当修得慢点。”璟笑道,“如此你便只好住宫中了。”
      他仔仔细细,找女官寻来几件新斗篷,让方琼挑一件合意的披上。二人扮作官家兄弟,出宫时,正赶上天边烟火稀疏。
      方琼心神一动,向街道望去。他原先就很在意,眼下一瞧,更是明显:今年除夕似乎不比往年热闹。
      照理说新君登位,国丧方止,正是要大操大办、一洗颓唐之时。爆竹声尚在,灯笼高悬,还开张的商人沿街叫卖,孩童也在府门前追逐嬉戏;却不知缺了什么,总觉四下寥落,使他内心不安:这究竟单是方琼的错觉,还是某种预兆?
      “嗨哟,二位贵人,一看便是出来过年的。”一名外邦珍宝商人忽而开嗓,喊住他们,“——这位大公子,瞧面相,咱们应是老乡吧?”
      方琼刚要开口,璟却玩心大起,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我大哥是地道的汉家人,不过长得英俊些,如何同你是老乡了?”他倨傲地瞥着商人的摊子,“这般日子,你还在这里摆摊,也不回家去,同夫人孩子过年?”
      商人不恼,操一口汉话,笑道:“咱们做小生意的,四海为家,没有夫人。这汉家的节日,自然也只当作发财的机会。——可惜今年年景不佳,手头这些东西,只得折损着卖了。公子可有喜欢的,带回去给老夫人开心?”
      “哦?你且先开个价,我瞧瞧实在不实在。”
      二人面上谈生意,实则是斗机灵。以璟的手段和心性,沉迷于这等与人相斗的雕虫小技,正如当年琮迷恋下棋一般,皆是有力使不完罢了。
      方琼就没那般心神。他听到远处潦草的车轮声,想起刁朔所说“乘马车南下”之言,思绪早已跑到了百里开外。谁料到车轮声越来越近,竟是几名马夫打扮的人,拉着几大车紧紧蒙着的货物,打他们身前经过。苫布下头隐隐见一个“卢”字。
      “哎,”璟的疑心病犯了,冲马夫喊道,“你们运的什么?”
      其中一人冲璟啐了一口:“多嘴的小白脸,关你什么事?”
      方琼双眉一皱:“不得无礼。”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马夫再出狂言,但见方琼忽地抬手,从怀中抽出一柄新扇,比之日前带玉坠子那柄,竟显得更加漆黑,又沉了数倍。
      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数点惊鸿,翻腾之间,说话的人只觉遭了重击,浑身酸麻,竟是动弹不得。再眨眼一瞧,方琼“锵”地展开扇子,挡在璟身前。
      那原是一柄冷冰冰的铁扇,在此雪夜,更显寒意森森。
      其余几人待要上前出手,给他们遭了罪的兄弟撑场子。方琼思绪一转,亮出王府的腰牌,道。
      “这位是王府的小王爷,他想看什么,要看便看,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否则,大家都没有好年过。”
      “王府?哪家王府?”马夫一抹嘴,晃荡着一身腱子肉,“一般的王府,也未必在咱们本家跟前说得上话。光天化日之下,劫人货物,贵府这般作威作福,便是王法了?”
      璟头一次微服出门,何曾受过这等给人欺压的闲气,不由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又听闻那“在本家跟前说不上话”的浑话,发了杠人的狠心:“除夕之夜,过了闭城之时,在大街上公然跑马运货,扰乱秩序,你们还能运的什么好物事?我看尽是些鸡鸣狗盗、见不得人的买卖,生怕给人瞧见,吃顿牢狱吧?”
      话音未落,方琼早已抽身向前。只见那铁扇在车边重重一划,扇骨连着刀刃,一气将绑货的绳子割断。苫布“刺啦”一声,裂成两半,飞上半空,露出中空的大木箱子。
      方琼抬眼一瞧,不由愣住。身后那珠宝商人亦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货箱内,赫然是几名女子的躯体。女子穿着华贵衣裳,手脚反绑,一动不动地堆在箱子里,不知活了还是死了。
      那几名马夫见事有变,一拥而上,将二人团团包围。“造孽啦。”商人惊呼,连忙推走摊子,要去街上喊人。
      为首的马夫捏捏指节,冷言道:“这位公子,你手脚虽快,扇子也利,到底是官家人,身子金贵,不像咱们兄弟,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肯同人搏命的。哥儿几个真发起狠来,你和那柄扇子奈何不了咱们这一身蛮力!何况,你家主子手无缚鸡之力,正正是个累赘。”
      璟先遭人羞辱,眼下又给说成“累赘”,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对于那人的话,他也无可辩驳。眼见四下形势,冤有头债有主,对于那债主,他自忖心里有数,车上女子的死活,他也不关心,该是走为上策。脑袋里如此过了一番,他不愿纠缠了。
      璟略一抬手,袖中飞出一件物事,窜上天空。火光擦亮,乃是一枚信号。
      马夫起初不知何意,那反应快的,见此情境,蓦然暗道不妙,原来对方并非两人,心头萌生退意。
      却是为时已晚。脚步声自四面八方纷至沓来,一队侍卫打扮的人来到街头,连人带车,一并押住。
      侍卫头领跑到璟跟前,刚要下跪。璟一抬手,示意他莫开口。
      “不要多言。都带到大理寺,给少卿送去,”璟下令,“我还要同王爷四处走走,莫煞了风景。留一队人,暗处跟着。”
      “是。”头领回答。
      在场诸人皆瞠目结舌。
      方琼看了璟一眼。

      璟面不改色,重新走上街头,权当方才的事不过隔靴搔痒,算不得什么。
      “头一次见二哥身手,真是好功夫,”他赞叹,“比之几位将军,如何?”
      方琼斟酌一番,才回答。
      “差得远了。那马夫也说,我贪生怕死,不与人搏命,不是一位好武将。”
      璟摇摇头。
      “二哥同我说话,就是客气上加客气,从不掏心窝子。既然如此,也只好由我说上几句实在的:方才碰到这一遭,虽是运气不好,但我没有及早喊出侍卫,借机试探二哥,也无非是在宫中待久了,下意识的反应。……不会怪我?”
      “陛下是君,我是臣。”
      “我还能指着你说出更好听的话儿来么?”璟眨眼,“……东边街上万家楼主厨的大名,我早有耳闻,可惜始终未曾一试。二哥可愿做东,请我一顿夜宵?纵是那厨子眼下在睡梦中,凭二哥的面子,也能将他叫出来,——对吧?”
      方琼淡笑:“我只有那王府的虚名,也是陛下赐的。陛下有此雅兴,我自当一试。”
      他知道璟又在暗示什么,想看他是否牵扯琮的旧产。但他绝不上当。
      万家楼的确早已关了门,好在主厨、账房和各色人等,皆是识相,单单为他们二人开了张。将楼上雅座重新布置了,搬出陈年好酒,临时绞尽脑汁,备了一桌精致小菜,然后便识趣地消失,只留这两人,在空空如也的楼里孤零零地看雪。
      璟心不在焉,但神已冷了。
      他先出宫,又临时生事,说要夜宵,是给方琼机会,等着他主动开口。若方琼总是摆一副忠臣良将的样子,虽是万全之策,却对他自己没丝毫的好处。
      烛光摇曳,方琼果然道:“让你受惊了。”
      璟心里受用极了。什么时候叫“陛下”,什么时候不喊那两个字,方琼的脑袋里有本清清楚楚的帐。少年皇帝又要权威,又要亲近,他摆明了自己是头老虎,又摆明了要人伺候。这种反复无常的辗转,正是他确信自己牢牢控制着方琼之法。
      不过,只要一想到这本事是方琼打琮那儿学来的,他就不得痛快。
      “这种小事,惊不到我。”璟小心地卷起方琼的衣袖,“你受伤了。”
      方才斗殴之时,手臂蹭过货箱。——擦伤而已。
      璟低下头,温热的舌抚摸浅浅的伤口,一股好闻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尖。他正像条洁白的蛇一般缠绕着方琼。到了唇边,方琼尝到自己皮肤的味道。——璟又将舌伸了进去。
      方琼小心翼翼地接着这个吻。他没有回应的热情,却非到必要,不愿惹璟不快。何况璟固执地钻营,暂时要的,不多于一个服从的木偶。此时热情一过,反觉危险。日后才看车到山前,走什么路了。
      璟吮吸了一会儿,离开时,面上尽是哀戚,威仪全无,泫然欲泪,像个无助的少年。
      “你怎么……”
      璟按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完。
      “二哥,我晓得你对我的种种作为,心里有气。”
      他想好了一套话,此时缓缓道来。
      “……也晓得你举目无亲,一个人长大,不管有多少埋怨,心里对仅剩的亲人,总是割舍不下。当年大哥定也对你百般利用,你这样聪明,脑袋里清楚得很,还是肯为他所用,是因为他是你的大哥。你纵容我胡来,亦是如此。换作旁人,什么卢绍臻之流,纵是费尽心机延揽你,你也不多看他一眼。他伤害了你与大哥,你对他动手,是不留情面的。”
      方琼默不作声。他看透了璟,璟又何尝没看透他呢?
      璟低着头,风一吹便要受伤似的。
      “……小弟得到这个皇位,除去自己心狠手辣,靠的也是顺应他人的心意。一旦小弟不顺从那心意了,顷刻便危如累卵,性命堪忧。想必二哥不愿见到那情形。若是大哥在世,亦绝不愿看江山旁落。”
      “……什么意思?”
      “单单今晚,宫内到宫外,大事小情,二哥看在眼里。还请二哥……”
      璟将唇凑到方琼的耳边去,鼻息微微拂过方琼的耳廓,嗓音低如蜻蜓振翅。
      “……与我一同铲除卢氏一族,一个不留。届时,我愿与二哥平分天下。”
      方琼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条蛇,不仅弑父,还要杀母。
      “……你答应吗?”
      璟搂着他的后颈,靠在他身上。少年天子胸有成竹地等着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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