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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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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去年逃亡中途,赵飞玉在喧闹的酒楼里吃过一顿饭。
隔壁是对相谈甚欢的女子。一人对另一人说:“……我偷偷给公子留了信,不知他是否看得见?”
另一人调笑:“你家公子那么一个精明人,怎有可能看不见?”
“你有所不知,正因他在外头精明得紧了,在我身上才端的是个粗心大意。”
赵飞玉回过神来,正是除夕之夜的爆竹声,微微划破破庙内的寂静之时。
他和卢绍臻相对而坐,一名女卫在旁,伺候卢绍臻用膳。
“今夜是城内外守卫最少的日子,适合行动。”女卫说,听其声音,是当今圣上——璟身边的那一位,“等吃完这一顿,送你们走,大公子,我对你们卢家最后的义务,也就尽完了。等到了淮南,请不要提起我的名字。我的主人,永远是陛下。”
卢绍臻缓慢咽下了口中的粥。“是我,不是‘我们’卢家。”
女卫没有反驳。
璟虽将赵飞玉捉来京郊囚禁,却忽略了自己派去的人并不全然忠心的可能。说到底,他信得过的那些护卫,一半也和卢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原意,是将赵飞玉放在京城左近,以此挟持方琼的服从。但没想到,也是这等做法,令行动不便的卢绍臻有机会恢复同赵飞玉的接触。
现下大丧方过,新皇登基,适逢节日,对于逃犯,的确是绝佳的时机。卢绍臻和赵飞玉,预备南下逃亡。
“到了淮南,便可不出府门了。对我来说,出门着实是种酷刑。”
“大公子何须妄自菲薄。假以时日,总能治好的。”
卢绍臻冷笑。“不说这个了。——他改了什么年号?”
“回公子,过了子时,便是正华元年。”
“正华……呵呵,好一个正华。”
“另外,先皇的后宫中,除去太后,尚在世且育有子嗣的六位妃嫔,留在宫中奉养,其余皆遣散出宫,或依本人意愿派去为先皇守灵。自愿前去守灵的,还有越妃娘娘与大公主。——陛下另加封了一名兄长和三名幼弟,为宁王,宿王,崇王,韶王。不过,这四人只有封号,没有封地。且三位王爷年幼,目前仍住在宫内。”
卢绍臻扬起眉毛:“难道不年幼的那个,就不住宫内了么?”
“老肃王妃有意回乡,肃王府是要改成宁王府了。”
“……够了。”赵飞玉打断他们,“该走了吧。”
“何必躲闪,提也不能提了?”卢绍臻玩味地瞧着赵飞玉的表情,“事到如今,后悔了,想去新宁王府领份差,和小皇帝争上一争?”
一双银筷在赵飞玉手中转了两转。往日,他自恃万事能忍,现在可不同。
“卢绍臻,想想你自己的处境,是你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你。论境况,咱俩半斤八两,然而我有手有脚,打得动人。……是不是?”
卢绍臻尴尬地拉下半张脸。“没错,你有手有脚。——可我有钱啊。”
一个时辰后,一道清瘦黑影掠过破庙的门口。
只闻“叮”、“叮”数下暗器声响,把守在破庙外的几名护卫应声倒地。
他们晚上的吃食里,早已被混入药物,是以这些人未能反应过来。
随后,另有一人推着一名坐轮椅的男子出来,四下瞭望。确认安全无虞后,二人趁混乱的爆竹声下山,上了一辆早已等在山脚的马车。
第一道瘦影子来到马车前,对车夫嘱托了几句。
车夫轻喝一声,扯动缰绳。马车便急急前行,消失在夜色中。
行出数里,车上男子掀开布帘,微微回望。巍峨的京城只剩下一片剪影。
这不是赵飞玉第一次离去。
他也不晓得自己还要看些什么,还期待什么。
与此同时,皇宫内。
正华帝,璟,匆匆结束了节日的大宴,回到便殿。
他满心雀跃地在殿中找一个人,不过,却扑了个空。
殿内无人,只剩桌上一对灯,压着一张字条。璟抽出来看。
“——太后差人传话,稍后即归。”
璟的心“砰”地一跳。
他是有些担忧卢太后为难方琼,但又有几分乐观,方琼应付得来。另一方面,他从这张字条上读到一种从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谁曾对他说过“稍后即归”?谁在乎他在等呢?那些人不是巴结他的头衔,就是巴不得离他远远的。何况以他现在的地位,再想听几句实诚话,难。
他也不爱听。
方琼没有诓他。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就回来了。
他着轻简华服,不畏冷似的,自薄雪里入殿,掩了殿门,摘了头上挡雪的毡帽。璟坐在榻上等他,轻轻咳了一声。
“陛下。”方琼道。
“哎,喊那些没用的干嘛。”
璟走过去,拉起他被吹红的手。
“来,好容易清静清静。二哥昨日弹的曲,朕着人抄下来了。外面那些戏班子,朕也不爱看。——今日该赏雪,读书,还是喝酒?”
“但凭陛下意思。”
“怎么又凭朕的意思?朕要凭你的意思。”
“那不如一边赏雪,一边读书,一边喝酒吧。”
璟喜上眉梢:“如此甚好,二哥真是明快人。”
璟自然不为那雪或书,亦不为酒。莫如说他不胜酒力,方经大宴,喝得还浅尝辄止些。单是握着方琼的手,闻着他衣服上熏的草香。
在二人之间,璟早已摸索出了一个微妙的领地:只要他不越过那条线,方琼便任他予取予求。何况璟有难言之隐,非是纵欲之徒。
方琼手上的笔记久久停在某一页。此情此景,颇似数年前,他与赵飞玉年轻气盛:雪是不清不楚的雪,书是明知故问的书,茶是点滴试探的茶,夜是如鱼得水的夜。
所见之情境既已开始重复,其中的分别就只显无奈。
“母后可有为难你?”璟问。
“并未见到太后的面。”
“哦?”
“来传话的女官……”方琼一顿,“……只令我督促陛下读书,不可使陛下失了体统。”
这两句话讲的已是颇为含蓄。
“在二哥听来,她是想要我保住‘体统’,还是越没‘体统’……越好呢?”
“不好说。”
“我想听你说实话。在这件事上,二哥同我是一条船上的,对吧?”
方琼放下书卷。
“不管太后是什么意思,只要非是情势所逼,陛下自然越有威信越好。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使人起疑。就算不是太后,外面也有对陛下虎视眈眈的人。”
“那么,只要我在外表现出无条件相信二哥的样子,被虎视眈眈而头疼的,就变成二哥了,是不是?”
方琼一笑:“你若想那么做,就随你心——”
璟按住了他的嘴唇。
“——我要在他人眼中,二哥是我的女人。”他故作促狭地说,“委屈你了。”
方琼无可奈何地叹气。
“想让我落入孑然一身,只有你一根稻草可握的情境,这我是明白的。只要你保得住自己。”
“那事我一点也不担心。”璟幽幽道,“二哥会帮我的。所以我们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方琼独有一件事隐瞒了璟。
关于太后身边的那名女官,他守灵之时确没听错,是碧鸿。
卢碧鸿,卢安邦庶出的女儿,为长兄卢绍臻所利用,沦入风尘,在卢府产业锦红楼中做头牌。卢绍臻失势以后,被卢贵妃调进后宫,成了女官。
“惊讶吗?”碧鸿问他,“公子……哦不,王爷与我,此刻该打机锋,还是谈风月?”
她那原本倔强的丽容,在这深宫内竟染上哀戚。
方琼望着变得陌生的她:“还记恨那些话?”
“王爷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碧鸿背过身去,拉紧身上的斗篷。
“传个给皇上听的话儿,太后自不出面,偏偏送我来见你。其中的意思,王爷该有个心理准备,早做打算,早回了太后。免得真等到懿旨下来,王爷嫌我一介风尘女子高攀。到那时……就晚了。”
“——碧鸿。”
“嗯?”
“……无所谓了,我不在乎。”
碧鸿站在原地,双眼一热,凝视着小雪,眼泪背对着那人落下来。
“也不知王爷的魂儿是丢给了什么人……”她笑道,“可这对我,倒是大大的好事。……我这就走了。王爷莫再多说一个字,我不想听。”
方琼无言以对,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碧鸿的话使他往下的脚步也不甚肯定。
他听见刺耳的哨音,没空任惆怅的空气在胸口打转。
璟此时还在宴上,尚有一点时间,只要在两刻内回去,就不至惹人起疑。
快步走到花园,哨音停了。只见一名外府侍卫打扮的青年从树上跃下,略行一礼。
方琼扶起刁朔。
“你怎么老是上树?进宫还顺利么?”
“你王府的腰牌,没人敢拦。”他急匆匆地说,到底是不肯喊“二爷”,“……我一直在那间破庙盯着,就在刚才,有人替他们清理了守卫,他推着一个坐轮椅的男的逃了出来,上了马车,是往南去了。我本想直接跟下去,又觉得,还是先过来同你通报为妙。”
方琼脸色一沉。冷风刮得他两手一紧。
好个赵飞玉,没让人看走眼……我想到了结果,却没想到你我二人楚河汉界两隔……
他暗暗咬牙。
“去跟吧。随时传信。等找到信得过的人替代你,我会派人过去,换你回来。”
“——那可得早点儿,我刚吃上两顿好的。”刁朔双手抱拳,“走了。”
他纵身拔脚离去,是来也无影,去也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