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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25

      静夜时分,京城西。
      一名黑衣青年纵身一跃,落入一间大宅。
      这是流亡罪臣赵飞玉过去住的府邸。赵飞玉失踪之后,此地荒废多时,尚未找到下家。打从根上算起,归属故太子琮手下的产业,万家商号。
      琮的东西,也就是说,是方琼的东西。
      黑衣青年日后会知晓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眼下,他只是受人之托,来跑腿的,对于其中的秘密还一无所知。
      此人就是曾被大理寺派去追查方琼的官差,刁朔。他如今的身份,乃是方琼的部下。
      为何莫名就决定换了主子,刁朔目前也没想分明。
      回头细思,假若他在客栈时,掉头就归队,向少卿磕头认罪,天也不至于塌下来。大丈夫蛰伏一时,有何不可?然而,他终是鬼使神差地协助方琼逃跑,断了自己的后路。
      总觉得那位半吊子皇子讲的话有几分邪性,轻易便将他带进沟里去。仿佛不改弦易辙,刁朔就永无出头之日似的。
      事已至此,想也无用。
      如果流言没错,即将登基的太子有意对方琼示好。——命运的作弄谁能说清?没名分的皇子眼见要成红人。说不准明年开了春,便跳过皇子,直接封王爷了。
      那他刁朔便跟着来了一手三级跳,岂非明智之极?
      可惜,风言风语,并不只是好听话。莫如说还是难听的较多。譬如接连死了先太子和皇上,是老天降罪,惩罚朝廷腐烂,不仁不义。
      刁朔原先在民间,晓得百姓偶有怨言,后来当上官差,反而充耳不闻了。未曾想不过两三年,民间的怨声竟到了这等程度。
      他到赵飞玉旧日宅邸,取了方琼要的东西,这是对方吩咐他进城办的诸多要紧事里的最后一件。
      方琼早已料到,自己会落到太子府上,只是不知是否是自由身。刁朔也百般谨慎,动身来到太子府外,藏在小树林中,吹响了方琼给的一枚奇怪的哨子。
      刁朔听不见哨子的响声,因而吹得十分用力。
      方琼只说,这哨音本就听不见,因此可随便他吹,绝不会暴露他的所在。
      其实,那是来自塞外的一种特殊的声响,由苇方公主传给方琼的,只有他这等身带外邦血统之人才能听见。儿时,每当怀疑母亲受了欺负,他就用这声音和母亲联络。
      果然,没吹几下,便见后院大宅外,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方琼抬起头,望向树梢,捕捉到刁朔的身影。他比了手势,示意刁朔进去。
      刁朔心里一阵迷糊:堂堂太子府,是我说进就进的?
      四下一望。主宅和大门戒备森严,以防有人趁太子登基前下手;这边显见是方琼住处的地方,倒十分清净。别处金碧辉煌,此地安净寡淡;虽有人瞭望,都在数十丈远的隔墙外,多半是住的人着意要求。
      看来传言至少有一处为真:太子对方琼,确然听之任之。
      刁朔绕到大宅外,翻身一跃,稳稳地落在方琼的面前。
      “还行。”方琼上下打量他,“没傻乎乎地跑回大理寺去。”
      刁朔一阵恼怒:“你试探我?”
      方琼笑了:“莫急,知道你是条好汉。”

      刁朔随方琼来到房内。
      如此宽敞的宅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室内淡淡酒意,名木沉香,自己虽是一介武夫,亦不免觉得雅致非常。
      他有所不知,方琼从前是好茶之人。却从赵飞玉走后,将茶换成了酒。
      “外面都说公子你,要做王爷。”
      “一朝天子一朝臣,且看天子是谁。”
      “还能有变数?”
      “自是没有变数的好。——东西拿来了么?”
      “在这儿。——你若做了王爷,岂非要建王府?”
      “国丧期间,不可大兴土木。”
      然而王府的地方已经选好了。
      这事情说难也难。璟若通过老路,便有卢家众多商号手中的地皮供他挑选,一举一动都在卢安邦的眼皮底下;他若避开卢家,不免就落入先太子残余的势力手中。
      璟没有这些人的名单,也不知自琮死后,先太子的人都到了哪儿去。仿佛有人嘱托照应,他们一夜之间沉入了茫茫人海,恪守本分,不露出一丝端倪。
      璟自是怀疑过,此事与方琼相关。可方琼表面上放逐红尘的模样,实在不像装的。就连他那间一直住的府邸,也是由内荒废到外,荒草丛生,只剩一间堪堪睡人的卧房。
      事到临头,璟发觉,自己若想在卢家之外另生根系,还得向先太子的幽灵让步。
      他妥协了,死人总好过活人,身边人又好过宫外人。
      “二哥可有看上的宅子?”他试探。
      方琼并无此意。“原先那间,没什么不好。”
      “那太委屈了。”璟斟酌着开口,“实际上,我希望你住在宫中,但王府是门面,非有不可。”
      “既是门面,更无所谓在何处。为我一人劳师动众,也没必要。”
      他以为此事暂且搁下,想不到,过了二日,璟忽然带着一纸地契回来。
      “从东宫门出,往南五里,有间前代肃王的王府。王爷体弱早逝,没有子嗣,现在是王妃独自居住。王妃是淮南商家女,脾性温和,年岁渐长,如今实有思归之意。这二人受老皇爷恩典,清白干净,不问世事。想是当初老皇爷是心疼小儿子多病,不愿使他离得太远,这才在宫外左近找了一块地,严禁闲人叨扰。如今看来,再合你心意不过。——我亲自去看过了,无需推到大干,只要派人修缮翻新就好。”
      肃王府,方琼是知道的。没想到璟为了间门面,还大费一番周折。
      “既然殿下已谈妥,改日我登门拜访肃王妃,亲自道谢。”
      “何须这样客气,你答应就好。”
      璟将地契递过来,像个得偿所愿的孩子。
      “——公子?”
      方琼被刁朔的声音唤醒。他看了一会儿刁朔,皱皱眉。
      “你这般直来直去的脾性,突然一口一个‘公子’,听着可真不习惯。”
      “……难道我一口一个‘你’,现在的你就肯了?无事,反正过两天换了府邸,都要改叫‘王爷’,这‘公子’,也就是个临时的称呼。到时再逼着我说‘你’,我都要担心给闲杂人等听见,让我吃一顿罪。”
      方琼摇摇头:“罢了,从你口中说出来,听着都像骂人。往日花楼的姑娘叫二爷,你也叫二爷吧。”
      刁朔瞠目结舌。不知这意思是王府被当成了花楼,还是他刁朔被当成了花楼的姑娘。

      送走刁朔,方琼回到案前,打开他从赵飞玉府上带来的物事。
      是一对玻璃灯,当初方琼还给赵飞玉的那对。
      赵飞玉走后,方琼气他,又要避嫌。几次经过他府上,都没往里去。看那府门贴着刑部的封条,日日衰落,也知赵飞玉不会回来了。
      还是在山野间的几日,同刁朔讲起这段漫长的往事,尘封的记忆逐渐苏醒,他才忽地记起,自己同赵飞玉,极少同进同出。共宿之时,若有事要走,便将余下的闲事写成字条,放在桌上。后来出入赵府的人多了,就把字条卷紧,藏进灯座内。
      由此他想着,此次再回京,说什么也要去赵飞玉府上,看看这对灯里是否留下了什么。未料到寥寥数日,当刁朔把东西送来时,早已物是人非。
      方琼叹了口气,既担忧灯座内藏了字纸,又担忧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拧开底座,向杆的中空望去,这一只是空的。
      打开另一只,微小的摩擦声响起,轻飘飘的物事滑入掌心。
      方琼双手一抖。灯座脱了手,滴溜溜地滚在案上。

      ——琼。
      你读到这封信时,我们已不会再见了。
      你一定说我傻。不错,我晓得太子殿下与你尚有后手,不过是卢绍臻诈我,已向圣上透露,怀疑你才是真正的关外探子一事。还远未到绝路,我这般急不可耐地自毁长城,是否太蠢了。——没错,我是蠢。
      你为了生存选中我,我为了前途选中你,这就是一切的开始。你有所不知,我所看到的你,不是一枚棋子。你早已走出棋盘,踏上自己的土地。
      那是一块我永远踏不上的土地。
      我意识到,如今靠着太子殿下和卢府的力量虚至高位,不过让我成为了自己曾经憎恨的人。而你给我带来的满足,反而使我愈加清楚,我正在背离自己的路。
      你常常提起,高中状元而游街,我不觉得高兴;升官之时,我也不觉得高兴。现在的我可以回答,我不为身在朝堂而自满,不是出于什么复杂的野心。正如你的心中放不下对圣上的恨,我的心里,也放不下另一种恨:对这世道,对命运,对自己挨的每一鞭、受的每一分不公。
      琼,我们是因为相似的恨而拥抱在一块儿的,但实不该如此。若有一日,你已游刃有余地生活,到那时,你的身边不该有一个充满仇恨的人。
      赵飞玉。
      永兴十九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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