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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24

      方琼捏着手上的酒杯。
      国丧禁酒,但太子府中,却由得他胡来。一方面,他自觉不如一醉方休;另一方面,又认为这样实在丢人。
      末了便只是捏着酒杯发呆。
      一室醉香。
      天空淅淅沥沥下着雨雪。
      先前,璟差人往庭院中移了一片荷花。方琼坐在廊下,盯着这片枯荷。到了明年,它们还会复生。而方琼似乎眼见着,就要得到数年前,自己苦求无果的东西。
      那时他不想做看琮脸色的野种皇子,想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天真地挑选了一个人。
      如今,他谁的脸色都不用看了。璟要的,也不是一个惟命是从的方琼。
      他应该高兴。
      “说要找我谈,怎么又不谈了?”璟问,“其实你也没那么关心真相,对不对?”
      “的确。”
      他想起赵飞玉的话:我累了。
      方琼也累了。
      “这样不是很好么?”
      璟接近他时,身上已没了往日剑拔弩张的执着。因为璟晓得,这是自己的胜利时刻。他已走完这一盘棋,无需再露出张牙舞爪的姿态,宣告自己是最志得意满的棋手。
      但他却忽然间踌躇了。
      他想要吻,想要肌肤相亲,却不是这种情境下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末了,他还是躺回方琼的腿上,一如三年前。他拽过方琼的手,按着自己的脑门。
      “我倒是很想同你讲那个故事。老头子的味觉一年一年地退化,连药的苦味也尝不出。有一次见过他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他的性命就在我的股掌之间。——于是我便突发奇想,试了一试。”
      “你成功了。”
      “没错。我害怕极了。这不是什么预先布置好的阴谋,也没有同伙。只是随便试试。他竟然真的死了。我瞧着他在我的面前挣扎,断气,心里想着,必须为自己善一个完美的后。——拖延死亡时间,拖得越久越好,还可以顺便替他下诏,封自己一个太子什么的。”
      “你确实是条蛇。”
      “别这么讲。”璟歪过头,“我对你是真心的。唯一的遗憾是……”
      “……什么?”
      璟哀伤地笑笑:“算了,我不想说。”
      他唯一的遗憾是,自己迄今为止得到的一切,靠的都是用双手巧取豪夺,没有一次被人选中。太子之位,皇帝选中了大哥;身边人的情人,方琼选的是赵飞玉;不难想象如果母亲要选的话……
      ——他毫不怀疑,不会有人选中自己。
      只能由他来征服他们。
      “你喝吧。”他把酒杯拿到方琼的唇边,“不必顾及什么国丧。这儿是我的地盘,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该去守灵了。”方琼推开他的手,道。
      璟古怪地瞧着他:“你若心情不好,也不必去。”
      “规矩比心情要紧。”
      璟啼笑皆非:他遵循那莫须有的“规矩”,是因为不想遵循自己的意思。哪怕现在由璟赋予他的自由,已比过去更广阔。
      璟不愿去守灵。他打小就熬不住夜,一到后半程,心脏便“砰砰”跳得难受,白天也睡不安稳。几日来,他已觉得身体难支。
      可眼下这个时候,方琼在的地方,他就得在;方琼醒着的时候,他就得醒。
      如此,他能填满方琼眼中空缺一块的风景。

      灵堂。
      方琼人跪在那儿,思绪却飘走了。
      他眼前出现的那个穿破衣的和尚影子,还有话语的残音,不断在一些断壁残垣的影像中飘荡。
      ——有的是要紧人,不多我一个。
      ——我累了。
      赵飞玉离去的一年空白里,方琼从未想过,自己得到的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没有感觉到显而易见的悲伤。莫如说失去一事,早已发生,如今不过又在眼前立起一座空荡荡的坟,将仅剩的幻觉埋葬在泥土里。人不会为幻觉破灭而悲伤,只会觉得愤怒。
      他连愤怒也没有。
      是璟倒下时落在身上的重量,和引发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
      五更时分,璟因数日劳累而昏倒。他的身子轻飘飘地栽向背后,正落入方琼的怀中。
      方琼心头一紧,试验他的脉息,好在只是疲劳,并无大碍。
      众人吵嚷着要请太医。还未等人到来,璟悠悠然睁开眼睛。
      他的头脑尚算清楚,不过片刻,已知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方琼,问:“多久了?”
      “不到一刻。”
      “还好。”
      他有意撑着方琼的手坐起,勉强向四下问道,“你们,没有惊动母妃?”
      “这……”
      三公主今日不在,但不排除此处有卢贵妃的眼线。
      话音未落,见一女官从殿后转出,低头行礼。
      “贵妃娘娘问殿下……”
      那声音竟听着耳熟。
      璟抢先说道:“没事,劳累而已,稍后回府歇息便可,不必惊扰母妃安歇。”
      “是。”
      方琼一愣。这女官说话的嗓音……竟仿佛当初锦红楼的头牌,碧鸿。
      ……不可能吧?
      还未等他细瞧,女官的身影已消失。
      璟还攥着他的手,掌中细汗涔涔。
      方琼瞥了他一眼,自忖他要个台阶下,便道:“天快亮了,殿下已守了七日,不如先行歇下。如今虽休朝,一应事务还得殿下处置。”
      璟匆匆地点头:“无妨。父皇他老人家一生辛劳,这是我的本分。”
      漂亮话是由这位弑父凶手说了。不过,天一稍亮,他就一言不发地遣散了众人,是已没了耐性的缘故。
      回太子府的马车上,璟靠在方琼的怀里小睡。
      “你怎知我要听什么?”他含糊不清地问。
      “习惯了。”方琼回答。
      璟眉目一冷。
      “在大哥身边,习惯了?”
      “殿下跟死人争什么风呢?”
      “你跟着大哥,外表随心所欲,其实磨出了一身做人臣的本领。如今这本领只能用在我身上,我该笑呢,还是该争风?”
      “为当为之事。”方琼淡淡回答,“我认的不是大哥,是有能耐治理天下的人。”
      璟的神色柔和起来。
      “如果我是那样的人,你就会认我,是吗?”
      “殿下这么想,我很高兴。”
      璟抬起手,摸着方琼的脸。
      “谁愿真做人臣……你有这么一张外邦人的脸,永远做不了皇帝,这才是我最幸运的地方……而且,你还很好看……”
      语毕,他又满足地睡了下去。

      关于璟弑父的细节,方琼另有自己的一番推测。往日,这些尔虞我诈的林林总总,他总能和赵飞玉谈谈。可惜如今,身边已经没了能够信任的人,只好将诸事咽在肚子里。
      ——在那座灵堂内,璟没有朋友。
      他口中说得轻巧,不过尝试着下了毒,先皇便死了。到此或是真相。可先皇死后的种种细节——如何滴水不漏地处理政务,如何名正言顺地将自己推到台前——一名少年,若他没有几名心腹党朋,单凭一己之力,怎么实现?
      当然要借助他的母亲。
      璟执意要抓赵飞玉,笼络方琼。此次方琼回京,受到百般优待,谈话之间,璟尽是表演出诚恳和纵容,甚至公然牵着他的手拉进灵堂,其根本理由,倒也未必是少年情爱。
      璟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筹码。
      卢家的人,或不能算他的筹码。
      拉拢方琼,一举两得。
      “你在想什么?”马车停下时,璟又一次问。
      “什么也没想。”方琼回答,“困了。”
      “正好到家了。”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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