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春秋纪事》栩原

23、第 23 章

　　23

　　璟敛着眉毛，饶有兴致地瞧着殿内的景象。
　　方琼站了一会儿，对着斑驳掉漆的佛像，恍然间，时光在他的身上作了废。他一眼认出那背影，从中读到的坚决，正如赵飞玉曾对如织人海的抗拒；但那种抗拒，如今对着的是他背后的人。
　　离别的时刻复现，方琼竟无话可说。
　　是赵飞玉一定要走。
　　往日，他定教他“转过身来”。
　　如今他开不了口。
　　方琼闭上眼睛，如此便看不到那人的身影，权当同无形的过去对话。
　　“……那天我喊你，你为什么不应？”
　　对方沉默。
　　“难道你变了，变得恨我？”
　　“——殿下。”这人突然生疏地说，“一介罪人，遁入空门，一别两宽，往后再不相干。”
　　闻言，方琼不由得干笑。
　　“你以为我是谁？你说相干就相干，说不相干就不相干？赵飞玉，你偷走我的东西，抛下我走了，我以为有一天你会回来。人不回来，信总也能回来的。你呢？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赵飞玉一言不发。
　　“你转过身来，看着我。”
　　二人在殿内僵持。
　　璟在门外，吩咐人将门关上。
　　一名浑身裹在黑衣里的精瘦侍卫照他吩咐做。回头问：“陛下，你是不是对他们太好？”
　　竟是女子声音。
　　璟将食指放在唇上：“嘘……别打扰他们。”
　　女卫不解。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看这样的戏码。”璟悠悠地说，“他方琼在我面前是一身傲骨的男人，在那赵大人面前，却像个女人，满腹幽怨……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就凭这个，我也得留着赵飞玉，给我添乐子，是不是？——可偏偏我喜欢的，是那副模样高高在上的方琼。我不要他的心。”
　　女卫谨慎地低头。她自是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乐趣。
　　“我实在……实在很想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唉，忍得好辛苦。”璟挥挥袖子，“罢了，我下山去等。记得，到时把人完好无损地带过来。”
　　“遵命。”
　　璟不无遗憾地走下山路，上了马车。
　　他寻思该安排往后的事了。

　　赵飞玉剃光了头，破破烂烂的僧衣内，隐约穿过一条又长又宽的疤痕。
　　疤痕不新鲜了，但也称不上旧。他离开时，身上自然没有这种东西。
　　若在往日，方琼早已走过去，将他搂在怀里，一条一条问。现在，他一步也动不得。
　　对着那张面孔，他感到彼此之间横亘的陌生和疏远，随后心中便生出寒意。
　　——不对，他认识的赵飞玉不是这样子，眼前的赵飞玉是个陌生人。可他……他确实是赵飞玉本人。
　　“伤疤……怎么回事？”方琼硬着头皮问。
　　赵飞玉耸耸肩：“最后一次任务，失了手，两败俱伤。”
　　“什么任务？”
　　“无可奉告。”
　　他的话也变得简短而防卫。
　　“不管你和琮之间有什么秘密，你同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听到琮的名字，赵飞玉的表情明显动摇了一瞬。
　　“殿下，我已经决定了。”
　　他拒绝吐露任何一句实情。
　　方琼的面色由明转暗，眼底渐渐透出怒意。
　　“好……好。我真没想到，再见到你会是这样。我以为……我以为……”
　　他抬起手，一拳砸在红漆剥落的柱子上。
　　“——你是有什么毛病？受了什么威胁？我认识你多久了？你在这儿给我装？”
　　赵飞玉怔住了，转而又苦笑。方琼是什么人，是他可这般糊弄过去的？
　　衣襟被方琼提起。赵飞玉尽量显得不为所动。但腰间受到牵连，一阵锐痛，表情出卖了他。
　　“你受伤了？”
　　赵飞玉摆摆手。
　　“不妨事，先前在寺里和大理寺的人交手落下的，小伤……”
　　见他终于开始说实话。方琼拧紧的眉慢慢松开。
　　“你应该气我。”赵飞玉道，“换我，我也会生气。”
　　“你没少气我。”
　　“我晓得。但你还是应该……离开。”
　　方琼阴沉着脸：“我给你说话的机会，你最好说人话，不要让我想揍你。”
　　“我的手很脏。”赵飞玉的声音很温和，“脏得回不去了，方琼。”
　　“我也杀过人。”
　　“不一样。”
　　“看不出哪儿不一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又罪孽深重？”
　　赵飞玉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缓缓点头。没错，方琼看得很透。
　　“傻瓜，你怎么能认输呢。”
　　方琼抱住他。他也可以对赵飞玉盘根究底，不过他瞧得出，赵飞玉在保护自己的尊严。
　　“其实你现在没有敌人了，不是么？”赵飞玉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那个对你和你母亲冷漠的人已经死了，先前你是为了自保，如今你安全了。小皇帝大费周章追了你我一圈，对你倒没存坏心。你们都很聪明，往后皇宫前后的人，想必难不倒你们。——对你来说，再要找人利用，也有的是要紧人，不多我一个。”
　　“……你是想说，人生在世，不能要得太多？”
　　“我不是劝你那些。”他低下头，“……殿下，你不过就是受当初局面所迫，一个人孤苦伶仃，不小心把心丢在我这里。那是情，也是权宜之计。”
　　他不看方琼，好像总算吐出了什么压抑已久的实话。
　　方琼怔怔地望着他，感到一丝不可思议，仿佛身体某处被掏空了一般。他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希望你明白，我累了。”赵飞玉又道，“——如今，我只想把它还给你。”

　　——有人轻敲车窗。
　　璟掀开帘子。
　　“他们好像谈得很不愉快。”女卫汇报。
　　“这不奇怪，”璟道，“他自认配不上方琼，这是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儿。而且，时间不会抚平这段沟壑，只会让它越裂越深。”
　　“陛下似乎对他特别了解。”
　　“——有时候，看自己的情敌，就像看一面扭曲的镜子。你们眼里是同一个人，就会在某个地方，变成同一种样子。”
　　“可是那方琼配不上陛下。”
　　璟笑着挥挥手。“回去盯着吧。”
　　“是。”
　　他很悠闲地坐在马车里，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些自己渴望已久的事实。望着自己的手，璟体会着空气在指间流动的感觉。
　　从小到大，凡是他想要的东西，最终都是他的。女人，权力，皇位……当然也包括，方琼。
　　他对自己的命运越来越满意，可还谨慎着不能露出傲慢的表情。
　　还不是时候。
　　方琼下山，是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璟下了马车，袖手等着他走来。今晚，他们还要再度进宫。
　　他变了，璟瞧着他，满意地想。
　　在那座寺庙里，他还露出情爱中的姿态，为那许久未见的旧情人动摇。不过这么一片刻，他的步伐又恢复了干净平稳，那些软弱的部分好似已经死去。
　　正如三年前，方琼离宫之时，在璟身上发生的死亡。
　　终于你也真正尝到了爱人离去的滋味。璟暗想。——这就是带你来见他的真正目的。如此一来，我们便是带着同样伤疤的人，同一般痛。
　　方琼板着面孔，看不出任何神情地来到他面前。
　　“我们谈谈。”
　　“好啊。”璟笑微微地回答，“谈什么？”
　　“很多。譬如，就从你弑父开始说。”

　　与此同时，小庙中。
　　方琼离去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赵飞玉长出一口气。
　　他对着残破的佛像，感觉身体有千斤重，随时可能倒下。无法对自己否认，在心底的某一个部分，他依然想将方琼拥在怀中，看他耍赖逞凶，又对自己毫无办法的样子。但另一方面，他所讲的，也不全然是违心的话。
　　“这样说，你满意了吗。”他对佛像道。
　　小殿内响起第二个声音，有些口齿不清，说话很费力似的。
　　声音来自于早已藏身佛像背后的第三人。
　　“他对你的感情，真让人感动。”
　　“所以，为什么我非得推开他不可呢？”
　　“因为你这个人很奇怪。你有情，却没有良心。他对你用情至深，早已忘了你是个野心家。”
　　“不，他没忘。如果他真忘了，将我当作他纯粹的爱人，那么此刻这庙里，就只剩你和一具尸体了。——他做得出来。”
　　“或许是吧。”
　　“如此一说，阁下是情和良心都没有。”
　　“不错。”
　　轮椅的吱呀声缓慢传来。一片阴影渐渐从佛像背后出现。
　　赵飞玉望着这片阴影。黑暗中，影子的主人露出了本来面目。
　　这人的脸很奇怪，一半还是完好的，另一半却古怪地凹陷了下去，显然是受外伤所致。除此之外，他全身筋骨尽断，手无缚鸡之力，辗转活到现在，日日躺在轮椅上，全凭一口气吊着。
　　至少，还能从那半张完好的脸上，辨认出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大公子。”赵飞玉望着那张脸，谨慎地说。
　　“公子做成这模样，也是一种耻辱。”卢绍臻很慢地回答，“还记得当初在南方时，我说，我能给你而先太子不能给你的，是什么？”
　　“平等。”赵飞玉道。
　　卢绍臻点点头：“为人奴才的日子，你终于过够了。就算是方琼那样的人物，也不能日日看他的脸色。”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是有意做那样的人。”卢绍臻强调，“但他终究自矜自傲于皇子身份，很快，他还要做王爷。”
　　对他这番话，赵飞玉不以为意。但纠缠于此并不明智。他没忘了当初卢绍臻诈他关外通信一事。一步错，步步错。从他主动出逃开始，赵飞玉就丢掉了过去的自己。
　　琮曾经让他发过两个死誓。
　　——“其一，保方琼性命无虞。”
　　——“其二，离开方琼。”
　　罪人赵飞玉，已经完成了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