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春秋纪事》栩原

22、第 22 章

　　22

　　蜡烛在大殿中静静燃烧。
　　嫔妃们哭哭啼啼，哭的并不悲凉，而是哀叹自己的命运。
　　她们或会殉葬，或许不会。一切都掌握在太子及其母亲的手中。璟不会很快教她们知道答案。他很享受这样的感觉，愿意把享受的时间再延长一会儿。
　　方琼跪在璟的身侧。
　　那些够资格守灵的人，他一个也没打过照面。其中或还有几位公主皇子，亦有稚童。打从方琼进殿开始，就有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
　　——都知道他是谁。
　　那个前些年险些被送去关外的孽种，也是眼下这一代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年纪为尊，血脉为卑，他跪在这里，只有令人进退两难的尴尬。
　　但他心神不宁之处，并非为此。
　　“这是二哥。”璟亲昵地拉着他的手，“今夜与我等一同送父皇一程。”
　　于是有几位宫娥心惊胆战地唤：“二殿下。”
　　“母妃可安顿好了？”
　　“回殿下的话，娘娘已回宫歇下了。难为娘娘病体，还在这里守了一个时辰。”
　　“那就好。”
　　——棺木横在大殿中央，散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浓郁香气。
　　这香气实在太浓，使方琼莫名感到不快。
　　仿佛有意做给他人看，璟柔和地问：“二哥可觉不适？”
　　方琼皱皱眉，不知他在此时此地，究竟打什么算盘。如果赵飞玉真在他的手上，他大可据此为所欲为。
　　璟正是这么打算的：将对方在乎的物事握在自己的手里，比得到爱情更快乐。
　　香气使方琼头疼而昏沉。
　　原想是他长年生活在宫外，闻不惯的缘故。到后半夜，他已非常难受，不得不思忖这香气的组成。
　　隐约察觉，香味只是表面，浓稠的味道是为了遮掩一股恶臭。
　　思索到某处，方琼猛地清醒了。
　　偏头望去，璟半阖着眼，长睫在烛光下微颤。似是疲倦，又似满怀信心。
　　“二哥瞧我做什么？”
　　他俏皮地问。
　　“你——”
　　方琼住了嘴。
　　此处并非叙话之地。
　　他的思绪一径地冷下去，在棺前，竟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不知如何，总算熬到清晨，神思混沌，人已是强弩之末。
　　方琼半踉跄地走出大殿，转过殿门，到无人察知的角落，对着树根呕吐。
　　璟跟上来，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舟车劳顿，又要守灵，难为二哥了，最近这戏却是不得不做，如此二哥日后方可堂堂正正入朝，还请再忍耐几日。”
　　“你对我说实话……”方琼勉强撑着树干，仿佛问的那老树似的，“……父亲已过世多久了？”
　　璟的手一停。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二哥。”他笑道。
　　“你们……”
　　“——不久。只有几个月。夏日里凿了冰，还可多保存一阵子。”
　　“什么——？你为什么要……”
　　“当然是因为，父亲他老人家，并没打算让我继承大统啊。”
　　璟眨眨眼，如同在说一件平常事。
　　“二哥回我那里歇息吧。日子还长着呢。”
　　方琼抓着他的衣襟。
　　“璟，你很清楚，利用我的前提是：赵飞玉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璟若有所思，随后点点头。
　　“是，我很清楚。”

　　——是璟谋杀了皇帝。
　　他甚至就直接将此事告诉方琼。难道他真那么有自信，方琼无法对他不利？
　　一队亲卫送方琼回太子府，方琼显然没有逃脱的余地。不错，就凭这队高手，璟就该有自信。
　　方琼一阵茫然：我回京是要做什么来着？
　　原以为一切都将平稳地衰落。局势对他越来越差，他的日子越来越不妙，可姑且还平稳。想不到，变故倏忽即来。转瞬之间，一切都塌了。
　　直到现在，他也没踏进过一次家门。摆明了璟要将他囚在太子府。
　　他昏昏沉沉地上床，半梦半醒间，又心酸又难过。心酸是为听着了赵飞玉的消息，他果然还活着；难过的是赵飞玉落在璟的手里，一个大活人，东躲西藏了一年，直至栽在敌人手中，也不肯给他半分的信儿。
　　他又胡思乱想：许是璟虚张声势，为了使我服服帖帖，编出一个谎。
　　这幻想很快也破灭了。
　　守完第三日，璟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他们二人上了马车，车行不久，方琼便入睡，再醒来已是京郊的黄昏。
　　这次没有做梦。
　　“你在车上比在床上睡得安稳。不喜欢房间么？”
　　“儿时落下的毛病。”方琼板着脸，“一个人睡屋子，醒来要是没见到母亲，就担心母亲出了事。”
　　“二哥有位好母亲。”璟伸出手，“该下车了。”
　　“这是什么地方？”
　　旷野的风钻入方琼的胸口，他感到少许开阔和清凉。
　　“山，还有寺。一年来，二哥不是喜欢游山玩水？你到每个他可能栖身的地方去找他……这心情，我是了解的。其实你已经找到了。”
　　“什么？”
　　方琼不解地望着他。
　　“二哥最后去的那座山，山顶有座野寺。”
　　心跳逐渐变快。方琼的眼前出现他见到的那个赵飞玉的幻影。——果真不是幻影？
　　“……山上是一位老和尚带三位弟子。你遇到的小沙弥，是其中资格最长的一人。他说自己还有两位师弟，旁人便想当然以为，还有两位更小的沙弥。但其实，只要入门较晚，都是他的师弟。”
　　“难道……”
　　“没错。”
　　璟缓缓步上山，眼前露出一座小巧的荒寺。寺墙四周有重兵看守。
　　他迈入殿中。
　　一名和尚装扮的人，背对殿门，在佛像面前盘膝而坐。
　　“二哥，你看，”璟不由提高声音，这让他听上去愈发威严，“并不是你没找到人，而是，此人不愿见你。”
　　方琼呆立于殿外。
　　“可我体谅二哥的心情，将人请回来了，带来这座无人打扰的庙中。”
　　他说的话犹如风，轰隆隆地，经过方琼的耳畔。
　　方琼却什么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