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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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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方琼望向西方。
那是年初,琮下葬的地方。
他曾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时光里为琮守夜,正如母亲去世时那般无声无息。
一味沉默,躲避外面纷乱的潮水,不能开口。重要的回忆难说快乐,至少这样便留住了某种真实。
你等的那个时刻来了。看见了吗?心里还有没有恨?
他在秋风中捕捉琮的回答。
自然,没有回答。
——“二哥在想什么?”
璟问,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想父亲。”方琼据实以告。
“父皇的确走得突然。”
二人说的,不是同一个父亲。
说来可笑,那一对彼此憎恨的父子,是同一年走。若人有投胎转世一说,下辈子再同年而生,怕又要斗个你死我活。
方琼不由微笑:可别教我撞见。
“二哥若不想进宫,回太子府也可。我要在宫中守夜。府内不乏人照料,定合你意。”
对了,璟如今是太子,且从宫里搬了出来。
“我这远游行装,是不合规矩,须得沐浴更衣。至于我是否为父亲守夜,全凭殿下的意思。殿下觉得我该守,我就守;殿下觉得我不该守,我绝不露面。”
“——二哥该守。”璟淡淡道,“转年或有册封等闲事,也请二哥赏脸来。”
方琼顿住脚步。
“……要拉拢我?”
璟回过头。他那初长成的苍白面孔上,流露出一种无力的坚决。
“不然,你现在还能是谁的人呢?”
“殿下说笑了。”
“比起名爵地位,更偏爱寻花问柳、市井飘摇么?真做了寻常百姓,你的日子恐怕更难过吧?”
“也对。”方琼答,“没钱怎么寻花问柳?”
永兴二十年秋,方琼寻赵飞玉之行,无功而返,惹了一身麻烦,带回一名青年,且一入京,便被带入了新太子府。
自外看,太子府倒也寻常,不过多几间宅子,几丛名贵花儿;但踏入府内,便觉奢侈扑面而来,玉柱金纱,琳琅名器,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回逢丧期,下人纷纷以白绢、白纱装饰屋梁,将金碧辉煌遮掩,端的低调谨慎。
“母妃虽不住我府上,但这些用度的安排,都是她老人家喜欢的,仿照她宫中的样式。二哥若看不惯,稍作忍耐便是。一两间清净之处,我还着人收拾得出。待守灵归来,亦可放心住着。”
璟走到浴池边,说。
方琼半个身子没入水里,那片稍见褪色的银杏被温水打湿。
璟来到他的背后,席地而坐。
“客随主便。”方琼道。
璟伸出手,手指按着方琼的太阳穴,似在双手间体会生死的触感。
“水,可还满意?”
“殿下这般举动,倒教我吓着了。”
“这儿没人。”
“尊卑有别。”
璟干笑了一声。
“尊卑有别。”他重复,“三年了,二哥不曾给我写信。当初大哥的丧期,也未见二哥人影。我本盼着能见上一面。”
“天下很快就是你的,你有什么得不到呢?”
“得不到?譬如你的心吧。”璟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过这几年,我想通了。既然如此,只有人也行。”
“这是你在城门等我的理由?”
“不全是。”
璟松开手,几滴水珠从他的指尖滑落,滴在方琼的脸颊上。
“戌时入宫,尚有时间。”璟自言自语,“便不惹你不快,另说些旁的煞风景的话吧。”
“哦?”
“近来,我在调查几件案子。隐秘之中,它们或有关联。”
“亲自调查?”
“不错。机缘巧合,大理寺有位少卿,是母妃的故交。他提醒我,年初大哥身故,或不是久病不治那样单纯。”
方琼一愣。
璟的话,蓦地,打开了某个陌生而危险的匣子。一种的极坏的预感自心底泛出,似眼前水面的波纹。
“外人虽不知二哥与大哥的关系,我倒晓得你们是极好的。因此我想,这事情二哥必也得放在心上。”
方琼冷声问:“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一些有趣的名字。”
璟缓缓露出一个失落的笑容。他在背后,方琼并未看见。
“有个人,不知二哥是否认得。”
他讲得很慢。
“一位因通敌罪失踪的大臣。姓赵,名飞玉。”
璟道。
方琼浸在水中,周身有百般寒意,除了璟的手着落的位置热得突兀。
他开始明白刁朔这一行背后的牵系。——那青年为了自己的野心,做了捅开马蜂窝的棍子。
是了,刁朔的上司,少卿,能混到那个位置,不可能是放着手下胡来的莽夫。刁朔初出茅庐,既无资历,亦无背景,许多他追查时振振有词的片段,无一不出自少卿的手笔。正如刁朔说的:他跟踪方琼时,不过是一名马前卒。
但这还不是他最担忧的。
“你有点害怕吗?”璟问。
少年的语气越来越接近他现在的位置——波澜不惊。那些激情的热恋对他来说再也不重要。他不会袒露心声,而摇身一变,成为了应当进攻的人。
“你是不是听说,自己和赵飞玉的关系,是少卿查出来的?”
方琼在水下渐渐捏紧手指。
“不不不,那个功利的老顽固,他的脑子啊……”璟偏过头,“是我提醒他,你或有个秘密情人,查查看有没有人窥探过你的秘密。他这才翻出赵飞玉失踪那夜投井太监的案子。——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关心赵飞玉为什么失踪,我只是在意这个人。”
“——二哥认为,自己和赵飞玉之间,瞒得天衣无缝?”
方琼答:“我想,没人关心我的闲事。”
“你什么时候看上他的?”
“他中状元那一年。”
“和我想的差不多。那么你们在一起……五年。我说得对么?”
“对。”
“五年,不打紧。”璟故作轻松,“——只要你赔我五十年。”
方琼笑了。
“我何曾欠你?”
太阳落山。
是白天日日见短的证明。未到戌时,天已黑了下去。
方琼换了一身孝服,不声不响地走在进宫的路上。他并不畏惧璟对自己的执着,真正让他动摇的,是璟说的那些关于琮之死的话。
那少年只谨慎地说了一些片段,但方琼已能拼合出,璟和少卿究竟做了什么。
他们入手的地方,有意琮并非因病而死;追查时,将怀疑的目光放在了方琼的身上;又因璟猜出方琼有一秘密情人,因而抓到了赵飞玉的身影;最后,派刁朔跟踪方琼,准备找出赵飞玉的下落。
璟自是琮之死的受益者,不会在死因上斤斤计较。使他与少卿联合起来的,除了卢贵妃这一层关系之外,就是他将赵飞玉当作了必得盘根究底、赶尽杀绝的敌人。
“想什么呢?”璟问。
“这已经是今日你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只要二哥不说话,我就能问。”
“什么也没想。”
璟一顿。
“我看了赵飞玉的卷宗。此人……结交过相府,几次升官皆有人提拔,其余倒是平平无奇。论相貌和实绩,皆不如卢大公子;论做棋子,仿佛也没有过硬的乡党;他人树上的蚂蚁,连做孤臣也不透彻,不知二哥究竟看上了他什么方面?”
“那方面。”方琼信口胡诌。
“哪方面?”
“就是……那方面。”
“哦……那便好办了。”璟拉长了口吻,“稍后我吩咐下去,着人将他阉了就成。”
方琼心跳一快。
“——你找到他了?”
他面色煞白地问。
璟也停下脚步,面上是略带满意的扭曲表情。
“二哥,我跟你处的两段日子里,这是你第一次连声音都变了。”
“别绕开问题。”
璟淡淡一笑。
“没错。我找到他了。”
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就像已把方琼捏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