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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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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唇落在身上,熟悉的悸动自背后微颤,直至深处。
方琼在呼吸间迷失。回过神来,正将赵飞玉抱着,脑海一片混沌。手臂因汗而发热,可他也不愿松开。
“洗洗?”赵飞玉问。
“……动不了……”
赵飞玉笑了笑:“你早先都是硬撑着跑到后头去洗的,天下第一爱干净。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讨厌我。”
“长本事了,敢跟我这么说话……”方琼咕哝,“那你抱我去啊。”
“我也动不了。”
“骗人。”
“你好像瘦了。”
“说话别跟琮似的,婆婆妈妈的。”
“太子殿下何曾婆婆妈妈过?”
“哦,是了,他自然不会给你好脸色。——瘦了好,人见人爱。”
“不好。”
“哪儿不好?”
“抱着不好。”
“瘦了你都抱不动,别说胖的了。”方琼打了个哈欠,“好累。”
“睡吧。”
“还有一堆烦心事……”
“烦心事完不了。”赵飞玉说,“永远完不了。”
“那就明天再烦。”
“明天再烦。”
他阖上眼睛,很快不知身在何处。赵飞玉似也将他抱去沐浴。水是温的,方琼偶有所感,到底没醒过来,以为是在做梦。
等睁开眼,日头已高,枕边无人。
他吓醒了。
“赵——”
定睛一看,原来那人只是先起了,坐在床边写折子。
日头晒得狠,虽是初冬的阳光,并不缠人,见晒醒了方琼,赵飞玉还是放下笔,将帘合上。
“殿下,在下好端端的。”他说。
“……别叫殿下,像在骂人。”
“为什么?”
“外面的人,越是等着看你笑话的,越一口一个‘殿下’,给你戴高帽。——我看你也差不多,是又瞧见了我的笑话,在那儿偷乐呢。”
“我没有。”赵飞玉正色,“你瞎操心。”
“不□□的心。”方琼哂道,“跟卢绍臻南下一趟,回来架子比宰相大了。”
“你也是,进宫一趟,出来就成了半个太子殿下。”
“那是因为我的肩头千斤重。”方琼拍拍肩膀,“……说说,这次去办的什么事。以前琮私下跟你交代的、你瞒着我的,跑到相府打听的、不跟我说的,全倒出来。”
“哦?开始盘查我了?”
方琼面色忽然一沉,话锋一冷。
“——赵飞玉,往后说不定,就剩我们两个了。”
赵飞玉闻言,亦收敛了眉峰。
他伸出手,抚摸方琼的面颊。话外的意思,他自然是明白的。
“不是我们两个。”他笃定道,“总有一天,连我也要丢下,必须如此。”
方琼一怔。
“我不许你这么想。”他握着赵飞玉的肩膀,“你不是我随随便便找来利用的人。——好吧,一开始,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念头——可你我之间如何,现在你清楚得很,还用我跟你解释么?”
“我不是要你解释。”
“那为什么说这种话?”
“这是……不对的。”赵飞玉闭上眼睛,“你有这么一张面孔,那样血脉的母亲,你还有我……你一身都是把柄。”
他握紧拳头:“等站在你身前的人越来越少,等你必然成为一部分人的希望,和另一部分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到那时候,你想我能忍受成为你的把柄……多久?”
“——一辈子。”
方琼不假思索地回答。
“除非你对我不再……”
他犹豫着,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如果有那么一天……”
“——你想哪儿去了?”
赵飞玉挡住他的嘴唇。
“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这都怪你。”方琼转过脸,“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飞玉既然回来,就要去见琮。
方琼没往心里去,不当他二人见面是什么稀罕事。他对他们各自交托了自己全部的信任,浑然没想过这二人是否信任彼此。那表面上对方琼似乎没什么差别,暗地里,却是另一回事。
如今,方琼依然想不通,琮和赵飞玉,从什么时候开始反目。
那年进宫,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点。琮在皇帝的书房下跪,赵飞玉在相府走动,后来同卢绍臻南下。再后来,琮和赵飞玉便愈来愈少地提及彼此。若说赵飞玉办错了什么事,使琮视他为眼中钉,琮也该有所动作,可并没有。
或许只是无暇顾及。
永兴十七年的冬天,琮病得重了。
他开始甚少上朝,原本交由他理的琐事,全给了方走上台前的璟。
方琼流连于暖阁的日子越来越多。他晓得琮的病重,一半是装的,一半却是真的。这位岌岌可危的太子不过顺水推舟,不再掩饰自己是个病人。
琮写比以往更多的信,暗地里托人送去四面八方。不能使外头起疑,因此这信也是秘密而有节奏地送出,一封一封,指定了日期和路线。
如在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但也做出一日半日死不了的模样。
方琼除了帮他处理杂务,便暗中在他的指示下出入京城内外要地,和他的人混脸熟。
他这才晓得,琮的根系深入朝堂,到了什么地步。无怪乎只有宫里的事才能使他下跪。
“要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知道你这些党羽的名单,我也恨不得杀了你。”
“说反了。”琮道。
“什么意思?”
“是他先恨不得杀了我,才有了这些党羽的名单。”
“意思是,你是为自保喽?可你毕竟是他的嫡子。”
“父亲与儿子的联系是相互的,只要有一方不情愿,这关系就会消失,何况是双方。——生于帝王家,谈什么情义,没有意义。”
“你觉得没意义的事,就是我在这儿的理由。”方琼闷声道。
“要不说你傻。”
大多数时候,冬天是平稳的。也有例外。
年关近了,琮开始流露出方琼从未见过的一面,病痛折磨着他,使他变得骇人且危险。房中迸出碎裂之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殿下!”蒋棠儿开始叫方琼“殿下”,“殿下你不能进去!太子殿下心情不好,他这种时候——”
方琼瞪了她一眼。
“连我都不能进去,还谁能进去?”
他推开门,冲入酷热难当的房间。
琮没有失控,只是脚边堆着瓷瓶的碎片。他的后颈上粘满汗水,即便如此,他也紧紧裹着外出的大氅。
“我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受这种罪。”他说,“去年此时,似乎还可忍受,现在……”
方琼有一点了解他如今格外受折磨的原因。
琮背上的大石正随着某些事情的改变而被渐渐放下,那沉重的事物曾是他的负担,亦使他变得坚不可摧。当他把它交托出去,他便开始失去还手之力。
“滚开,”他对方琼咆哮,“用不着你可怜我。”
如今方琼轻易便压过他的声音:“谁说我可怜你?你哪儿可怜?我是你弟弟,或者是你儿子,这些都无所谓了。我想让你好过点儿,这叫可怜你?”
“不需要,你吵死了。”
话是这么说,他没有推开方琼的手。
琮的嘴唇发青,原本宽阔而极有压迫力的身体在方琼的擦拭下颤抖。至少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平静下来。
“要是哪天我死了,你不要立刻出头。”他忽然道,“缩起脑袋活着。无关人等,全都不要信,你认识的人,也,也都别去见,……等到老头子没了以后……”
“闭嘴。等老头子没了你再告诉我。”
“……别说傻话……”
他按着方琼的脑袋。
“你出生的那个晚上,我抱着她,看着奶妈给你擦身,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现在确实无所谓了,答应她的事,我必须做到……必须……”
他又说了些什么,方琼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他不忍心再让他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