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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19

      方琼出宫时,天际一片蔚蓝。
      没有人送他,他也没回头。不管内心真实的渴望是什么,有形的宫墙对他而言,终究只是囚牢。
      方琼避开耳目,走了一段没有人的路,在暮色掩映中,径直到了暖阁。
      院外萧索,这里倒没有人人自危的面目。琮的地方就是这一点好,不论发生了什么,总也平静。方琼内心深处信任这种平静,比他那孤身一人的院落要好得多,他只是从来不承认。
      此回没人拦他。大约此地终究与往日不大相同了。

      炭火旺盛,琮厚衣坐在榻上,对身边的蒋棠儿说了一句:“下去吧。”
      蒋棠儿依言离去,屏退四下。
      站在门口的方琼便走进来,关上门。
      “别硬撑了。”他对琮说,“——让我看看。”
      琮没有精神反驳他,只说:“冷,没什么好看的。”
      正值黄昏,一日中最热的时刻。
      “那躺着。”
      琮摇摇头:“没关系。”
      “你这傻瓜,什么时候了还要端架子!”方琼忍不住破口大骂,骂着骂着,眼睛就热了起来,“你这么有精神,好啊,先告诉我,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有区别么?反正你以前也只叫殿下。”
      方琼被他噎住了。
      “别往心里去。”琮转过头,“我多半也没几年好——”
      方琼挡住了他的嘴。
      “你得好好活着,多当几年皇帝。”方琼说,“这样我才能当皇帝。”
      “我能让个外邦小子当皇帝?”
      “你有别的儿子吗?”
      “没有。”
      “这就是了,你没得选。”方琼大言不惭,扯过凳子,坐下来,“要是你跟哪个女人有了儿子,千万别叫我知道,否则我一定让赵飞玉过去把人砍了,不砍也得偷偷送到山里去,一辈子别出来,别跟我抢皇位。”
      琮干笑了一声:“你不正常。”
      方琼望着他,琢磨了一会儿。
      “太子殿下,你不懂,”他说,“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当自己没有亲人。你太子殿下自然也不是亲人,只是拿我当个便宜跑腿的。”
      琮始终带着几分好笑的神情:“谁说我不懂?你小子已经病态到睡男人了,我不懂你心里想什么?”
      “这就是你看不惯赵飞玉的原因?”
      “我有权看不惯你身边的任何人。”
      “那也是你自作自受。骗我,瞒我,装模作样,你心里真苦啊。我应该多叫你几声大哥。大哥,身子可大好了?晚上睡得怎样?缺不缺衣食?要不要小弟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说不下去,抬起头,阻止泪水涌出来。这几日,他未免也格外多情,使自己觉得难堪。琮没有出声,一时静默便永恒地蔓延在灼热之内。
      最后,琮问。
      “去找过赵飞玉了?”
      “……还没。”
      “没去就不用去了,他和卢绍臻被派去南方了。本来还拖了几天,因为他不确定你的安危。后来听说你没事,他也就没理由再耽搁下去。”
      听到赵飞玉不在,方琼有一瞬间的失望。那是眼下他最想见的人,却不期然错过了。他勉强打起精神,思索琮话外的意思。
      “听上去,相府知道风声。所以,那封使者送进宫、救了我命的信,是璟和卢家一块儿干的?”
      “不错。”琮一沉吟,“——璟跟你谈了什么条件?”
      “不碍你事的条件。”
      “你不会又靠某些奇怪的筹码——”
      “——我在你眼里就只是那种人吗?”
      “……难讲。”琮淡淡地说,“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很会利用别人的感情,要是你真靠那种事,多半也乐在其中。再说了,倒霉的是璟那小子,又不是我。”
      “人家可将你视为头号对手。”
      “那么,你觉得他如何?”
      方琼沉下脸。
      “农夫与蛇的故事,听过吗?”他一顿,“他是蛇,现在却看不出,谁是农夫。”
      琮明白了。
      “意思是,他独自一人成不了气候。那我们就还有时间。”
      “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方琼修正。

      ——时间不多了。
      在暖阁住了多日,直到琮身子略好,方琼才回到府中。
      荷花谢尽。在他进宫的那段时间,荷塘是赵飞玉照料。后来赵飞玉离京,池子也便跟着荒废。
      沐浴更衣,路过镜中,向里一瞥,颈边的银杏赤墨欲滴。
      伤早好了,是本来的颜色。
      宫里正值中秋大宴,送到府上的吃食也照往日的规制。独自拿银针一一试过,没毒。
      方琼将食物摆开,开了一坛酒,点了一盏灯,样样咽下。吃到一桌珍馐美馔退了颜色,尽是狼狈。他也不拾掇。起身取出那把搁置已久的琴,胡乱抚之,姑且听之,哪管宫里丝竹喧天。
      年年如此,并无期盼。
      直至府门又被人推开。
      他耳朵灵敏,自杂乱琴音中分辨得这一声响,心中一喜,丢下琴便跑到院里来。口张到一半,赵飞玉的名字都要脱口而出,却生生咽了回去。
      ——卢绍臻拿着一坛酒,若有所思地瞧着他这副模样。
      “……大公子。”
      “——殿下是不欢迎我来啊。”
      “岂敢?”
      “哪儿有什么敢不敢,不就是想不想?”
      卢绍臻提着酒,径自走进廊下。
      “今夜人都在宫里,我也刚刚办事回京,风尘仆仆,寻思殿下这儿必然孤身一人,怪冷清的,这不,匆匆进宫打完招呼就过来了。——听四殿下说,殿下儿时爱吃民间的南瓜饼子,我就顺手从市集上捎带一盒,一块儿下酒。”
      方琼眉头一挑。“四殿下?”
      “哦,四殿下那时还没出生,这话,多半是听贵妃娘娘讲的。”
      方琼拉开凳子。“坐。”
      “不客气了。”
      ——卢绍臻是来讨回报的,方琼想。璟已经在自己身上取走了回报,卢绍臻却还没有。这二人还未真正走到台前,就已于私下里搭起了一君一臣的班子。
      “——你要是觉得我来讨什么东西,就看低我卢某人了。”仿佛读出方琼的心思,卢绍臻说,“我和殿下,也算不打不相识。适逢佳节,何妨一叙友情呢?”
      方琼笑了一声。“怎么个叙法儿?”
      “殿下方才弹琴,就说琴吧。”
      卢绍臻不客气,给自己倒了酒,摆了点心,真自顾自说起琴来。他从南方乐师谈到宫里艺人,颇有几句见解。最后,他道:“……殿下意不在琴,在相思,这琴声真正比琴更愁煞人。——卢某人早已在门外站着,听了一大半,实在不忍,方才打断。想必殿下酒入愁肠,是思得狠、也弹得厌了。”
      “原来大公子还懂琴。”
      “不敢说懂,不过常听碧鸿讲起,跟着胡扯一两句。——对了,四殿下托我捎句话儿,道二哥一人在外,若闲来无事,处着烦闷,可与他去信,我卢某人代为转交。”
      “四殿下有心。”
      “可现在看来,”卢绍臻话锋一转,“殿下心中怕是有位红颜知己啊。”
      方琼回道:“大公子,你有个不好的习惯。”
      “哦?请殿下指教。”
      “喜欢挖掘别人的秘密。——既是来叙友情,何不暂且放过彼此?否则这饼,都要跟着难吃了。”
      卢绍臻恍然大悟。
      “你看,我的坏毛病又犯了。喝酒,喝酒。”
      方琼早已喝过,是渐渐要醉了。他倒不怕卢绍臻。自从出宫,他那过度的警觉一日不如一日,此时此刻,是谁也不怕。隐隐听卢绍臻问了一句:“太子殿下的身体,可还大安?”
      “好得很。”方琼迷迷糊糊地回答。
      一来一回间,均已露了马脚。
      “殿下,”卢绍臻真情实意地说,“假如你我二人在同一边,一定十分合得来。”
      “非也,非也。我重情,大公子重利,一辈子也合不来。”
      “晓之以利,动之以情,岂不正好?眼下的情形,殿下当也明白:我只要等着,就可赢了。”
      “那我也奉劝大公子一句,”方琼半眯着眼睛,“……老四其人,不是提线木偶。此次我与他有需要,你在外,如此轻易便骗得关外使者改口,篡一封假信出来,个中因缘,我不追问;若我是大公子这般喜欢挖掘秘密之人,今日说不准没有这顿酒了。”
      这番话果真堵上了卢绍臻的嘴。
      “——我能想到的事,老四未必不能想到。大公子的人情是卖在谁身上了,最好考虑清楚。”
      言尽于此。

      相府或与关外有染。这事,还是琮在病榻上提醒他的。
      不过,琮尚未对方琼知无不言。或到了当下这个关头,琮反而犹豫,是否要方琼继承自己全部的恨。
      方琼再无反驳他的心思。
      事实上,他们二人从未对彼此如此宽容。一个不说,另一个也不问。暖阁里一度只剩下少许闲谈,否则便是安静。
      方琼到底不曾把他真当作父亲,正如琮拿的,至多只是太子的架子。盘根在记忆深处的苇方公主,像一段或真或假的故事。
      只有一回,方琼冷不丁提起。
      “你到底为什么会和她……”
      他想了一会儿,又觉此言不妥,换了一个问法。
      “你们是真心的么?”
      琮答:“你应该问她。”
      “我现在问你。”
      “我此生只有过她一个女人。也许这个回答,你并不能满意。”
      “……足够了。”

      关于卢家,方琼得到更多的线索,是在赵飞玉回来之后。
      他等了他太久,历来种种难言,诸般思绪,无处可说。等到人时,已是满腹怒火。
      方琼停在城门远处,看赵飞玉从容地进了城,晒黑了,也瘦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滋味盘踞心底。趁赵飞玉还没发现,他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二十步,便自身后被人拉住胳膊。
      “方琼。”赵飞玉唤他。
      那声音,他仿佛听过许多回。
      “认错人了。”方琼咬牙切齿。
      “哦。”对方回答。但手仍是握着的。
      他回过头。目光相对,他望着赵飞玉的眼睛。
      是了,他突然想起,为何是赵飞玉,因为他曾在这目光的深处见到真实:不论口头上几多野心,那双眼里其实既无世间,也无自我,在人生最盛时见悲凉,在隐忍时见渴望,清醒得令他心神安定。纵使他们互不晓得京外与宫中的真相,纵使分在两端,每每如此相见,他都不再重述那些灾难——没有必要。只要站在这里,一切便澄明见底。
      “你没事就好。”赵飞玉说,“没有下次了,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进宫。”
      “这哪儿是你说了算的?”他问。
      那时,方琼还没听出赵飞玉话里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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