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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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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次日早朝,太子因病告假。
取而代之站在殿侧的,是四皇子璟。
殿前所过的,皆是些无关紧要的杂事。赵飞玉站在百官中,听得头皮发麻。
他有一种充分的直觉,这些鸡毛蒜皮的杂事背后,有一件真正的大事正在发生。它不会被拿出来公然讨论,只会留在幕后,引发暗地的较量。那较量露出的一点表面上的波澜,便是眼下围绕许多鸡毛蒜皮的敷衍争执。
譬如高谈阔论的卢安邦,和暗暗附和的卢绍臻,说着市井上有关外商人店铺被砸之事。谁都知道这父子俩是蓄意一唱一和,却没有人出来点破。
琮消失数日。四皇子的母亲,是卢安邦的妹妹,卢绍臻的姑母,两人说起来还是表亲。其中利害,无人不晓。
四皇子一言不发,目光像稚嫩的刀子一般扫过百官的头顶。
赵飞玉低着头。这种时候,他唯一的判断,就是绝不能成为被瞄准的猎物。
等散朝时,他才稍稍端详殿前。
他要打量的人已经不在了。
——璟毕恭毕敬地站在书房外,屏风前。
他脚边的地毯上有一点暗红的血迹。这血迹必定不属于他,而属于最近来过此地的人。
璟很年轻,因此胆子也大得多。
“不知陛下唤儿臣来,所为何事。”
书房内没有传话太监的影踪。这位老太监很得信任,因而也知道分寸:外臣在,他就在;父子之事,他则不掺和。
皇帝发话了。
“使者送来的信,你读过了。”
非是疑问。璟打了个寒颤。
“儿臣读过。”
“写了什么?”
“这……笔贴告诉儿臣,鸿方王说,既然琼阁下不喜宫廷生活,云游四海,难觅踪迹,先前说的送回故国之事,他们不好强求。另备礼单,差人不日送入京中,以感谢陛下对苇方公主母子的照顾。”
皇帝自然早已读过此信,璟也只是照实说来。
“‘云游四海,难觅踪迹’。”隐隐,传来茶杯磕碰之音,“那么,人在哪儿呢?”
“人在宫中——不,”璟一顿,正色改口道,“儿臣认为,鸿方王既然提到方琼此人,事涉两国外交,我国若不予理会、敷衍塞责,确属不妥。多日来儿臣也派人四处寻找,想要找到方琼,为我朝出力,为陛下分忧。但那方琼确然是个浪荡子,听说早年还流连花柳之地。儿臣无能,未能将人寻回。鸿方王虽不计较,儿臣亦有失职之过。”
璟紧锁少年眉头。
此事的处置,他在心中衡量一夜,已有答案。
先前说到,璟长在宫中、皇帝身侧,因而了解父亲对方琼的态度。其中不仅毫无父子之情,且里里外外透着厌恶。虽不知这究竟是因为方琼是半个外邦人,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但在关外一事上,皇帝必以外交态度为考量,而非私人的喜怒。
那事情便简单了。只要将此事搅黄,保证双方和气,皇帝便失去了主动对方琼下手的必要。毕竟,二十多年了,他至少没平白无故动杀心。
璟动用了自己埋藏在暗处的一点关系,花了一笔钱,暗暗安排关外使者的行动,使送方琼出关一事随着一封新的来信化为乌有。这种做法,他自信只有自己能办到,并不在琮的手段之内。
他害怕自己的作为被皇帝发现么?说不怕,倒是虚伪了。但璟有一项先天的优势。
多年来,琮在朝中颇得赞誉,地位稳固,进退不曾行差踏错。都知其有党羽,却无一要害之人真正浮出水面。
当一个人过于完美,那本身就足以构成错误。何况,他还是太子。
璟瞥着脚边的血迹,从中看到了一种恨。
——父亲对儿子的恨,老者对年轻人的恨,不完美对完美的恨。
这种恨意,就是璟此次敢于作为的根本。
“云游四海,难觅踪迹。”方琼淡淡道,“亏你想得出。”
“这种一看便是瞎话的借口,越是自恃聪明的人,越编不出来。——那未免降低了他的格调。”
“你指琮么?”
“我很高兴,二哥同我说话不再打哑谜。那代表二哥将我当成了自己人。”璟装着大人的口吻,道,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你最好在他反悔之前出宫。譬如,现在就走。”
“正有此意。”
“但我却希望,你能多留一晚。”
方琼不答。
“不知太子殿下的身体是否无恙,”璟自言自语,“太子殿下卧病,我破了财,二哥却完好无损,什么事也没有。我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公。生于此世,运气哪儿能那么好呢?”
方琼微笑。
“你要什么?”
“简单。”
璟从袖中取出一根长针。
“……你看,今夜宫里的银杏落尽了,是不是很美?”
——方琼褪尽衣衫,长发如瀑垂落,端坐殿中。烛影晃动,穿堂的秋风拂过少年白皙灵巧的手,针刺入肌肤,丹青氤氲如血,在心上三寸、微颤的身躯表面留下银杏的形状。
他反复精心描绘这片颈下的叶子,下手笃定而放松,对方一动也不动,默许他恣意留下痕迹。
“会有人为此愤怒吗?”少年问,注意到方琼回答时,喉咙向下的滑动。
“不会。”
“是没有,还是不会?”
“你在乎?”
“当然。在乎得不得了。”
“我是男人。”方琼简单地说。
“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你只是活得孤单,所以没得选,见到什么就要拿过来,先标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再抛弃。殊不知还有一些人,早就习惯了一无所有。”
“说的是你心里那个人么?”
方琼摇摇头。
“我没有心。”
少年低下头,吹干银杏上的血珠:“正好,我也没有。如此说来,我和二哥注定是一块儿的……”
方琼看向门外。
明月高悬,是中秋将至。这许是近来宫中频繁有人走动的原因。京城的秋日总是倏忽而逝,仿佛一季只有树叶留恋枝头的一片刻。过不多时,冬天便来临。在深宫里,多半只剩寒夜飞雪,孤冷相伴。
那是他不能消受的景色。
他倒记得永兴十四年的冬日,赵飞玉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多威风的好事,却阴沉着一张脸。他从那张脸上看到了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心里的人?他不愿说这种浮夸的漂亮话。
他确实想他。
“——好了。”
璟开口,离开方琼的胸前。
他收起针与墨,挪过镜子。
“不看看?”
“不必。”
“总也要看的。”
方琼穿上衣服。
一阵细簌,璟冷不防从背后环上来,抱着他。
“……别走,求你。”
方琼一怔。
“我绝不勉强你。我要做什么,早就已经做了,不是么?你看,就算在这里,你也是自由的。若你认真起来,我必定打不过你,你有什么可担忧?”
“璟。”
“——你别说话。你只会说难听话,场面话,打哑谜的话。”少年收紧手臂,“你看我这等年纪,不信我是棵大树,那其实只要一点儿时间。五年,——不,不用那么久,三年,我绝不比大哥差,外面的人又有什么好?你——”
“——璟。”
方琼按着他一双手,试图将它们分开。他在少年紧锁的怀抱中费劲地转过身,璟这才松开手臂,抵在他的颈窝中,银杏透着新鲜伤口的颜色。方琼搂着他,胸口弥漫着潮湿的体温。
“——旁人各有各的选择,你却绝不会喜欢自己软弱的样子,所以不要执迷。要是我说错了,你就当没听过。明日太阳升起,我还是棋子,你还是下棋的人。”
“你是说,你不是我的棋子?”
方琼点头。
“为什么不呢?”璟追问。
“这只能问老天。”方琼道,“让我生在了你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