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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17

      “殿下,您快回宫吧。这大雨天的,站在外头,再着了凉,我们没法儿同娘娘交代啊。”
      璟打着伞,等在半道上。
      “再等等,”他说,“不行我就去见父皇。”
      “哎哟我的殿下,您可不能犯糊涂。那野……那位可不是什么吉利人物。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欺负咱们三公主。您为他惹皇上生气,把您自己和公主的脸面往哪儿搁呀!”
      璟莞尔。
      “竟有人能欺负三姐。”
      “殿下哟,您这是魔怔了。您跟奴才说说,看上他哪儿了?”
      “好看。”璟回答。
      他翘首以盼。
      璟此时还不知内情。不过,依他的了解,不论什么事,父亲都不会给琼好脸色。
      璟乐见其成。
      在琼面前,要营造出自己高高在上的氛围,对他而言并不困难。琼越失望,越心碎,他就越快乐。
      如他所愿,回廊远处那失魂落魄行来的青年,使璟的心头猛地揪紧,然后,这种本能的担忧和痛苦,又逐渐变成实实在在的喜悦,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快步迎上前,穿过待落的银杏,鞋面湿透了雨,溅起了泥。他以少年稚嫩的身躯撑住对方,将伞打在方琼的头顶。
      “皇兄。”他轻声唤道。
      恰恰此时,他用了绝不该用的称呼。从不同的意义上,这称呼都是错误的。
      琼露出似有若无的笑,眼底尽是讽刺。不过,他没有推开他。

      方琼一闭上眼,面前就是琮跪在地上的模样。
      小时候,他的身边只有母亲,住的是无人问津的宫殿。半寸记忆中,有男子极偶尔地出现,每每如此,他便能吃上几道新鲜的。
      他从未起疑,因为母亲也未对那男子表现出半分区别。他先天对琮建立的一点信任,无非是出于儿时常见琮的影子。本能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来害他。
      他成年后,却错算了,以为自己全然是琮的筹码。此话有七成正确。但若琮的种种选择之中,有三成出于别有因缘,那对一名太子已是太多。
      父亲。
      辈分之流,尚是小事。若人已由身份注定了一生,谁是谁的父亲,谁是谁的儿子,又有什么要紧?只不过,生也身份,死也身份,原来写在自己头顶的命运,里面还掺着误会与谎言。
      到头来,方琼不仅不是什么事实上的皇子,甚至都不是一个好的筹码。
      在雨夜,他的泪水忽然涌出,是因知道琮再次长跪不起,绝非出于权谋或利益。只有一种理由——便是他方琼的命,此刻正在屏风对面人的股掌之间。
      他猜对了。
      方琼宁可死,也不愿有人为自己下跪。那就如同被活生生剥开了一层精心粉饰的皮,掏出里面装的无能,再把这些模样可憎的垃圾丢出来,给他自己看。
      他忽然明白了赵飞玉的感受。
      当他仗着自己的一点身份,在大理寺或卢绍臻的面前耍弄手腕的时候,赵飞玉的面前必也是如此这般名为尊严的垃圾啊。
      “——皇兄,你怎么了?”璟摸着他的脸颊,抹开上面的泪水,“是雨太冷吗?”
      方琼扭出一个怪异的笑。一切虚与委蛇的言辞以及从中可得的潜在好处,他都不在乎了。那是操纵者才有资格玩的游戏,而他只是个被操纵的人。既然如此,何不实话实说?
      “何必叫皇兄?”他问,“你我谁高谁低,你比我清楚。”
      璟闻言,眉目转瞬一沉。
      这令他看上去很有一点琮的样子。喜怒无常,此般声张权力的表演,琮比璟多玩了近二十年,自是更加熟练。
      “想要平等相待的,是二哥。顺你的意,不好么?”璟也放慢了语气,“若二哥真知谁高谁低,前日就没有胆量推开我了。”
      方琼叹道:“告诉你,我不怕死。”
      “晓得。是我怕你死。”
      这般带有情意的话并没有打动方琼。
      “那你要抓紧时间,”他说,“什么时候需要一具送往关外的尸体,他们就会想起我。”
      “二哥是在跟我谈条件?”
      “你有本事谈么?关外的事,由不得你。”
      “那可不一定。”璟施施然站起来,“我知道的事,你未必知道。你看不见的路,我不仅能看见,还能走——这就是生在宫中,做正牌皇子的好处。”
      “很好。”方琼哑声道,“你说得对。我无话可说。”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少年的手落在方琼的双肩上,“二哥最想要什么,或者说,最害怕失去什么?”
      “是生命吗?不,二哥不愿死,但也不受生死的胁迫,二哥还要尊严;那么,是尊严吗?不,若以受辱为代价,能换得你想要的东西,你必然肯换。你不会因为卢绍臻是小人,便不与之交往;如果我能替你办到想办的事,纵使有什么隐秘的情人、爱人,使你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你也一定赏光,陪我几夜,甚至……永远。”
      他弯下腰,嘴唇贴在方琼的耳边。
      “——如此说来,你要的也不是情爱。”
      “我冥思苦想,在一个听到你煮茶声的夜晚,忽然发现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答案:先生说得很对,一切看似复杂的问题,从另一面看,都有一个简单清楚的解。”
      他故意停顿一会儿。
      方琼的思绪早已随之而冷。
      他开口,问:“璟,你今年多大?”
      璟一愣。
      “十五。”
      “十五。”方琼重复,“琮十五那年,遇到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我十五那年,杀了几个害我母亲死于疫病的人。今年,你十五。”
      “说不定我也因此改变了什么呢。”璟轻描淡写地答,“——瞧,你原本可以等我说完,却非要打断我。你的弱点就暴露在这种地方,二哥。”
      方琼沉默。
      “你要掌控在你周围能掌控的一切,一丝不能乱,一处不能不合你的心意。这没什么不对,却是种顽固的恶疾,并非人人都可消受。它是你我打娘胎里带来的,无药可救的毒。有个更朴素的,谁都能挂在嘴边的说法儿……”
      “——叫权力。”
      璟猝然收紧手掌,一阵钝痛忽地自方琼的肩膀袭来,是这少年的手劲牢牢卡住了他的骨头。
      方琼一抖。
      “疼吗?”璟问。
      寂静的殿内,只闻檐外的雨声,并因此更显门内的黑暗与冷怖。璟偏过头,唇落在方琼的眉间,他的手指纤细而温热。
      “……谁最后能赢得这盘棋,我等着你自己得出答案。”少年说,“到那时,你会心甘情愿。”

      天际一声闷雷,将赵飞玉从睡梦中惊醒。
      他失了从暖阁来的消息,已过数日,方琼更是杳无音讯。这声闷雷更似不吉之兆,久久在他的心头盘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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