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16

      方琼以张笃之死为由,进了宫,却始终未曾得见皇帝一面。
      他一进门,便被宫人径直带向偏殿。而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早已荒废紧锁。
      每日有人送衣送饭,却不许踏出宫门。
      如此过了几日,他终于按捺不住,唤了一名宫人,问。
      “圣上可有吩咐什么?”
      宫人摇头,一句也不答。
      他觉察事情有所不妙,随后又旁敲侧击几次,均告无果。一名脸色煞白的小太监甚至下跪在他面前,不肯多说半个字。
      牢固的沉默也是一种反应。如此对待,与遭囚禁无异。
      虽不知在哪里铸下了错,他必得想方设法从他人口中套出消息。送进来的宫人都得了打点。这些人不行,就得另着人下手。
      宫内无琴亦无箫,只有几卷书,一套茶具,一只小炉。
      夜中墙畔窥视,巡夜的太监在路口分作两队,一往此处,二去向北。
      北边常隐有教书先生不假思索的吟诵之声。在这宫里,能冒男女之讳请来教书先生的……
      ——只有那卧病在床,绝不许儿子离开自己半步的卢贵妃了。
      方琼心生一计。
      他夜夜在院中烹茶,寂静之下,滚水声颇为刺耳。又晒起书,随手取阅,任意批注,残页丢到风中。
      风也助他,纸页飘出丈余,越过宫墙,落在璟的脚下。
      没过几日,璟逃了日课,来到他的院外。
      方琼对他微笑。
      “殿下是哪一位?”
      如此,他从璟口中套话,还骗得璟为他做耳目。说起来,他只有骗诱这一项本领尤为高明。
      ——“听说上月父皇收到关外书信,要他将你送回故国,以示两国交好。”三天后,璟偷偷告诉他,“可能这是你一来,就被父皇关在这儿的原因。——他还在考虑。”
      方琼面色一冷。
      “原来如此。”
      “太子殿下这几日一直在书房跪着呢。”
      “……大哥?为什么?”
      “这……”璟微微低头,“……怎么会告诉我?”
      “也是。”方琼摸摸璟汗湿的发顶,“是我多问了。”
      “我可再去探——”
      方琼按在他的嘴唇上:“……嘘,殿下,你是皇子,不可为我一个外人付出至此。你母亲会不高兴。”
      “有什么关系?将来天下总是太子殿下的。”
      方琼那只以示亲昵的手不由一愣。
      他想他是从那句话开始,真正提防起了璟。不过他的手掌依然做出了像对弟弟那样的动作。
      夜半,璟趁众人睡下,逃来他的偏殿中。方琼睡得迟,四下皆静,是他一日间最为享受的时刻。
      璟枕在他的膝上,见他临帖,端详他异于常人的面容。时日耽搁久了,琼总略显憔悴。衣带随意拢着,襟边有一种好闻的茶香。
      “你一点也不像异邦人。”璟喃喃道,以手探入襟内的肌肤。这是他第一次琢磨男子的身体,琼并未制止。
      “那我像什么?”
      “像你的名字。”
      璟侧过身,手指向下滑动,拨开厚纱织的双襟。他的嘴唇几乎将要触到那片温热的土地,征服的渴望自他的内心蔓延滋长,这与候着他的那些娇媚丽人完全不同……但是,璟初生的渴望被拦下了。
      琼轻轻推开他的额头。
      璟感到一瞬间的羞辱,因而脸色变得煞白。
      “……我对你不好吗?”他问。
      “你对我很好。”
      “那你为何不乐意?还是……你不懂?”
      “我怎会不懂呢。”方琼开始不耐,“我令殿下满足这一晚,殿下可会就此放弃?”
      璟压低双眉:“你这般问法,定是早已满足过谁。”
      方琼不否认。
      “是谁?”璟捏紧拳头,“……是太子殿下?”
      “怎么会呢?”方琼失笑。
      璟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些。然而,他还是在三两句间暴露了自己真正的野心。那时的璟,还不懂得掩饰,一切想法都写在脸上。
      “我想要你。一晚也好,两晚也好。我不会让你难受的。”
      “殿下。”方琼凝眸,“我们姑且算是兄弟。如果圣上知道了,我早已没有什么名誉,横竖不过一条命。……殿下与我不同。”
      此言切中肯紊,璟无法再续。
      他却不肯走,只是保持安分地躺回原先的位置,克制地等待复杂的潮水缓缓落下。过程中,他体会到了一种更为崇高的快乐。
      “你不能去关外。”璟说,“我会去向父皇求情。”
      “别去。”琼淡淡回答,“除非你真正的目的是要我的命。”
      璟心中一凛。
      “我只想要你的人。”这名少年佯装轻佻,嘴硬道。
      ——可惜在宫墙内,谁也骗不了谁。

      璟提供的消息是真的。琮的确跪在书房。
      方琼找到人时,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随传讯的太监急急来到殿前,踏进门槛,自己已淋了透湿。他看到面色铁青的琮,和在一旁抿紧嘴唇的卢绍臻,二人都是一般的小心谨慎,仿佛那一扇画屏背后,存在着不可抗拒的神力,将这地位截然不同的二人,比将得同等渺小。
      方琼一进门,便跪在琮身旁,压低头颅。
      琮的手青筋暴起。
      方琼只知他有寒症,却不晓得到底如何严重。
      老太监的声音从画屏的另一侧传来。
      “卢常侍,退下吧。”他不阴不阳地劝道,“你的事,皇上知道了。”
      是遣人之意。
      卢绍臻一句也不能言,只得答“是”,而后退出门外,由宫人送走。
      殿门忽地关上了。
      殿内一丝呼吸声也无,只有两滚闷雷隐约在天际鸣响。
      老太监又道。
      “皇上说,太子和老二之间的事,瞒了二十多年,也该有个明白,省得日后人心靠不住,起什么非分之想,乱了纲常,失了大体。你们都是朕的血脉,朕不愿你们一再糊涂。”
      他苍老而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豆大的汗珠自琮的下巴滚落,掉在地面。方琼竟猜不出,这是出于恐惧,还是因为痛。
      琮理应不会恐惧。纵使有,也是做给屏后那位看的。
      “太子殿下?”老太监唤,“……就在这儿说罢。”
      “谨遵圣意。”
      方琼吓了一跳。
      琮连声音都变了,由往日连绵的沉稳变得犹如锈蚀枯干的焦铁。
      “太子殿下……?”
      琮既不抬头,也不看他,而是继续用那种嗓音说道。
      “……庆元六年,苇方公主为求和南下,充入后宫。其时,圣上不喜外邦女子,因而未曾召幸,只派嬷嬷去宫中教□□汉话和礼仪。”
      听到“从未召幸”四字,方琼渐渐瞪大眼睛。
      一种冰冷的预感使他开始察觉身上雨水的寒冷。这老天降下的洗涤人间的琼浆,流在他身上,似冰锥刺入骨髓,将他赖以维生的尊严缓慢碾碎。
      “臣不孝,见公主言语不通、受人欺凌,暗中买通宫人相助,与公主私自会面,情不自禁。而后,公主有孕,生下臣的二弟,琼。”
      “此私通之子,留下一命,已蒙皇上大赦。臣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虽万死不足以抵罪。”
      那些字眼掷地有声,一个个钻入方琼的脑海,在其中鸣钟似地回响,令他浑身的血液涌上脸颊,理智碎成纸片。
      ……而后,公主有孕,生下臣的二弟,琼……
      方琼失声高喊,冲口而出——
      ——“不可能!那个时候你才多大!”
      琮保持铁一般的缄默,不再说话。只剩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利回音在殿中游荡。
      老太监的话语适时刺了进来。
      “安静。”
      雷声含混了所有的躁动。
      “皇上有话问方公子。公子,您和四殿下处得还好么?”
      方琼浑身一抖,险些瘫倒在地。
      ……是了。算算年岁,当年的琮正是四皇子如今年纪。生在帝王家,此时早已万事皆知,莫说是同一两名男女春风几度……
      他想起璟那双藏不下贪欲的眼睛,少年在晦暗中寻找着他所渴望的,再于越界之际停下,夜夜行此左右互博的游戏取乐。原来事事皆是一场轮回。母亲,你……
      “方公子?皇上问你话呢。”
      “好……”方琼面色煞白,勉强从喉咙中挤出字眼,他已无法思考自己究竟在胡说什么,“四殿下……知书识礼,是、是为大材……”
      “既然如此,公子该回殿休息了。今夜雨这样大,四殿下无处可去,说不准在等你教他读书呢。——可别忘了,公子虽虚长他几岁,到底是晚辈。”
      那“晚辈”二字,刻意放慢了速度。
      方琼的手指抓在地上,险险将木板抓出凹痕。
      “草……草民听命……”
      他离去时如一纸游魂,即将被闪电拆散。他瞥见琮的背影,那仿佛是个熟悉的背影。早在他出生时,这背影也曾长跪某处,忍受身上一鞭又一鞭的酷刑,咬紧牙关,不能倒下。作为一名新的父亲,他拼死也要保护自己的儿子,哪怕为此留下永远的顽疾。
      待方琼走后,屏前只剩琮一人。
      他不出声也不动,许是连呼吸也忘了。今夜的审判,此时还未到终局。
      “皇上要单独吩咐太子殿下几句,老奴退下了。”
      老太监行礼,从后门离开。
      不过半晌,琮终于又听到了那个苍老的声音。

      “人,是要送回去的。”那人不容置疑地说。
      “——朕考虑的是,送活的,还是死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