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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15

      “自始至终,他也没正眼瞧过我。”
      恍惚中,他对身边人抱怨。
      那人的手拢着他,肩膀结实,颠簸中,他们彼此都有点儿难受。那人附和道:“可……你毕竟是他的儿子。”
      方琼干笑了一声。
      “是吗?”
      这一笑,把他笑醒了。
      他一愣。梦中人分明是赵飞玉,但那些话,他未对赵飞玉讲过。
      回京的路枯而长,不知不觉在马车上入睡。他所靠着的、梦里那极不舒服的臂膀,原来只是车板。
      他掀帘。刁朔在马车前头看路,倒也没径直将他开到少卿跟前去。
      这人还在犹豫,但总晓得利害。
      刁朔见他出来,以为他问路程。说:“还要半个时辰。”
      城外轮廓依稀可见,城墙高耸入云,触目所及,一片缟素。
      “真的死了……?”
      “你不信?”
      “我还以为他永远不会死呢。”方琼嘀咕,“连琮都被他熬死了……”
      “他死了,你还有胜算吗?”刁朔冷嘲热讽,“接下来谁当皇帝?”
      “半个时辰后,不就知道了?”
      “可别让我一出来就跟了个死人。”
      “你开始这么想事情,真让人高兴。”
      接下来的路,方琼难得清醒。他在脑海中不断重演着破庙中的事。临走前目击的那个奇怪的幻影,毫无疑问,就是赵飞玉本人。
      这幻影在他心头久久萦绕不去,以至于他险些忽略了更大的破绽。
      “没有追兵追踪我们?”
      “别说追兵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国丧期间,谁愿意出来惹事?”
      “你的上司,是那种乘势而来、败势而归的人吗?”
      这把刁朔问着了。
      “不。”他最后回答,“他要行事必成……不会轻易罢休。”
      “这就是了。否则抓在下这等无名小卒,亦不必大费周章,倾巢而出……何况他只要回客栈调查,发现那两个被我们扒了衣服的同伙,就会意识到我们在外逃亡。届时那山野间理应尽是他的傀儡。”
      “那现在……”
      方琼沉吟不语。他实在想不通。仿佛有某块关键的拼图遗落在整件事的角落,从一开始就被他忽略了。
      “果然是我太久不上心了么……”
      日头西斜,行至城门外半里,刁朔在僻静的林地松下缰绳。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你乔装成百姓。”方琼早有计划,“走一路,但不要教人以为我们是一块儿的。进城以后,你到这个地方……”
      “你呢?”
      方琼摆摆下巴,望向城门。
      “我看那儿有人正等着我。”

      尘埃之间,一名长身玉立的少年着素衣丧服,站在一列卫兵背后。
      他的面色苍白而平静,目光晦暗,初长成的身躯没有一丝破绽,好似正盛时被白蜡封存的花朵,不曾留下一秒枯萎的时间。
      他有与生俱来的洁癖,不允许宫外的人近他半步。只有一人例外。
      眼见远处的人风尘仆仆地走近,他眯起眼睛,辨认那影影绰绰的身姿,心中不由得激起一阵波澜。
      是他等的人,虽然有些许不同。
      他极有耐心地等了三年,等到成人,目光早已越过眼前这些卫兵的脑门。等来的却是对方的放荡和消瘦,穿着一身商贾似的破衣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方琼。
      宁可独自游荡花街、流连山水,也没传过一次信、进过一次宫。
      他的身上生长着一种自己无法拆下的羽毛。——但眼下,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少年略微欠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对来人招呼道。
      “二哥。”
      “——哎,这可当不起。”来人赶紧打断,以扇柄止住他的手。看似意欲寒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吞了回去。
      他们二人身旁不远,一名百姓打扮之人唯唯诺诺地进了城。
      “我等二哥许久了。”
      “这……于情,我该回来赴丧;于礼,我名分不正,倒不该来。”
      “二哥怕是说反了。于情,你没有理由赴丧;于礼,你倒非做一功夫不可。”
      “哦?”
      “——既然二哥回来了,断没有在城门口教人听闲话的道理。不如随我进宫,见父亲最后一面。”
      “应该的。”
      然方琼并未说过一句闲话。此情此景,由不得他任意开口。
      一家之主故去,兄弟便不再是兄弟。也许,从来也没是过。
      方琼望着面前少年的背影。
      四皇子璟,刚刚成年,长居宫中。
      卢绍臻之姨母卢氏,年少嫁入王家。其时,帝王一脉子嗣稀少,除却世子琮,还有两位公主,尚未有第二名男儿。
      御驾亲征关外前夜,卢氏得幸有孕。帝王凯旋之日,卢氏生产。原本期盼以一皇子庆贺丈夫归来,哪知产下的,竟是一位先天不足的公主。小公主甫一出生,便告夭折,甚至未曾得一封号。
      卢氏算盘打空,心灰意冷。又恰逢关外求和,将苇方公主赠与帝王。卢氏以为自己将要失宠,费尽心机,将王留在枕畔。二度怀孕,生下仍是女儿。此女倒也健康,是为三公主。
      就在宫中终于热闹起来之时,听闻那关外女人早些时候亦生了孩子。是名男儿,理应为二皇子。皇帝却以此子异邦血脉为由,不予封号。
      卢氏因此暗暗松了一口气,只当自己日后还有机会。不曾想一代新人换旧人,她过了七年不冷不热的日子。直至七年后,卢氏忽然再孕。
      其时她年岁已长,身体大不比从前,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终于产下皇子。为了生这孩子,代价不可不谓深重。此后卢氏常年卧病,不能侍寝,连起居也要人搀扶伺候,可说彻底远离了宫中的是非。
      但她已达到目的。母凭子贵,卢氏一族扶摇直上,卢安邦亦由此大展雄图。到手之物这般多,纵惹上一身病痛又如何?
      ——那孩子便是四皇子,璟。
      永兴十七年,第一片银杏转黄之日,璟见到了琼。
      他避开先生的耳目,逃了读书,在初秋气势渐断的阳光里急匆匆地跑过小殿,遇到那位陌生的客人。
      琼在浓荫下煮茶。淡淡茶香氤氲了枝头的鸟鸣。他之身姿,浑然不似困于此地的模样。那帝王家着人挑拣剩下的素衣着于他身上,犹如向晚间无意落入枯草的白鸦。
      “殿下是哪一位?”琼笑着,问。
      璟恭敬地低头,唤道:“二哥。”
      “——担当不起。”
      他当时也是这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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