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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14

      老和尚和他的两名弟子化缘归来。
      刁朔和小沙弥讨来了锅子,在后院煮山泉水。进屋时,但见方琼虽面色苍白,脉象尚稳,应无大碍。
      “喝口水吧。”
      方琼接过杯子,却只握在手里,似有话说。
      “我该清醒点。”
      “知道就好。”
      “你不明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许他已经死了。”
      刁朔倒没有全然惊讶。
      “他身上有什么多牵系,没一个人乐意保他的命。犯了死罪而逃亡的人,死是最合理的结局。”
      “里通外敌?”方琼轻笑,“证据不过是一封信……还不全。”
      “信?”
      “是啊,我提到过,关外派张笃送来给我的信。”
      “是……是那一封?”
      “不错。这封信,我没完整地收下,也没尽毁。毁去了前后提及姓名的部分:我的名字,母兄的名字。那封信看上去就像引诱关内远亲见面一会的模样……想不到它把赵飞玉害了。”
      “你的信,怎么回到了赵飞玉的手上?”
      “卢绍臻背地里骗赵飞玉说,有人已经查到我和关外暗通款曲的证据,譬如书信往来——这只是诈上一诈,卢绍臻并不晓得那封信的存在。何况我是否与关外来往,琮不晓得,卢绍臻不晓得,连赵飞玉也不晓得。赵飞玉上了当。卢绍臻告诉他,如果没人当这个冤大头,把罪责先行担下,危险就会蔓延到我的身上。当时发生在太子府上的事,使我的情形原本也摇摇欲坠。”
      “所以那封信之所以会外露,是……赵飞玉自己派人检举自己?”
      微风过堂,方琼打了个哆嗦。
      “我藏的东西,只有他能找出来,因为只有他,能近我的身。”
      方琼记得那个初冬的晚上。时日连绵阴沉,他从琮那里出来,心情坏到极点。不管不顾地乔装,掩去面孔,来到赵飞玉门前。不记得说了什么。一夜缠绵,几近失神。只有这样,方可遗忘山雨欲来的痛苦。
      他许久没睡过安稳觉了,难得在筋疲力尽过后昏睡过去,丝毫不觉有异。
      就是这晚,赵飞玉拿走了他藏在身上的残信。
      “我了解他的心思。”方琼淡淡地说,“他杀了张笃,我曾为他担下杀人的罪名。他想做的是一模一样的事。”
      刁朔怔了一会儿。
      “那……那个老太监呢?给你送用度的老太监为什么会死?”
      “关于此事,我确实一无所知。”方琼思忖片刻,“我猜,的确是赵飞玉或琮下的手,以防我们的情人关系被人发现。”
      “可卢绍臻早就知道赵飞玉是你的手下,相府对此却没有追究。”
      “卢绍臻此人,你若同他谈妥条件,他可以讲信用。对我赶尽杀绝,对他并没有好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是……让琮落入不得翻身的境地。也因为他这么做,琮在死前,对他下了重手。”
      “区区相府的公子,还不至于能独自扳倒太子吧?”
      方琼闻言,面色一冷,转过头去。
      “这件事,我不想往下谈。”
      他的态度泾渭分明,不容挑战。刁朔点点头,寻来几张草纸,一杆笔:“——看来我能从你这儿套出来的话,到此就是极限了。”
      方琼挑起眉,目光一凛。
      “没想到吧?”刁朔边抄录,边自顾自地说,“我可始终没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是来查案的。虽然不希望有人无辜蒙冤,但对于真相,我刁朔绝不任其掩埋。嗯,还不晓得赵飞玉是生是死,不过这些上报给寺卿,也足够我立下一……”
      话音未落,喉头一寸寒意,三分刺痛,是利刃抵上刁朔的脖颈,下一寸,便可要了他的性命。
      从未亮出武器的方琼,不知在何处藏了刀。
      他开口,声音听上去比方才低沉数倍。
      “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方琼冷冷道。
      刁朔的笔停在半空,汗水自额头滑落。
      这是他成为官差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来自于他刚刚救下的一位皇子。刁朔一直晓得此人身手不弱,眼下看,方琼掌握局势的能力竟还在自己之上。
      “你说过,法大于天。”刁朔颤抖着喉咙,“你该……禀明真相……相信大理寺会……秉公执法……”
      “我若不信呢?”
      “你……”
      二人僵持了好一会儿。见刁朔惊疑不已,料定已断了打报告的念头,方琼才放开他,擦去刀刃上的一点血珠。
      “你和我伤了少卿的人,从那间客栈一同逃出来,谅你再天真,至少也该明白一件事。”
      “什……什么?”
      “你叛了少卿,叛了大理寺,已和你过去的位置毫无关系。此刻拿着我的故事回去,纵然得到功劳,也失去了大理寺的信任。没了信任,你这辈子就算完了。”方琼一顿,不带丝毫同情地逼视着对面的人,“若还想升官发财,只有一条路。”
      刁朔的背后骤起一层冷汗。
      “——为我方琼当刀,就像你这一路上做的那样。”
      “为你当刀如何升——”
      刁朔惊愕地住了口。
      他突然从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察觉了面前人的所思所想。
      ——刁朔以为方琼如他话里陈述的那般,只是一枚苦于身不由己的棋子。他错了。这个人的身上也流着狼的血,从没有一刻无辜。
      从他手刃了延误母亲病情的罪人开始……
      方琼捏着刁朔的下巴。他要确认刁朔的目光深处,是否牢牢刻印了此刻的处境与选择。
      “考虑好了吗?”他问,“答应的话,就眨眨眼。”
      下颌不能动。一室冰冷之中,刁朔动了两次眼皮。
      方琼稍感满意,展开扇子,将利刃收回扇柄的暗槽中,他的面上又有了数日来平静温和的表情。回头捉起桌上的草纸,靠近蜡烛,将字燃成灰。
      “吓到你了?”
      刁朔一阵干咳。
      “只要别碰我的底线,你会发现,我这个人还不错。当然,此事由你慢慢验证,我不强求。”
      语毕,纸亦烧尽,只剩一桌青烟袅袅飘散。

      ——少卿为了捉拿谋逆皇子,此次不可不谓倾巢而出。
      方琼有一样误算,那就是此“少卿”非彼少卿。大理寺少卿之职原也不只一人,几年过去,更有人事浮沉。刁朔的上司,并非方琼认识的那个、将苑宝朝一家并赵飞玉一同严办的少卿。
      “法大于天”四个字,是那人挂在嘴边、教给下属的话,自然对此人不管用。
      他庆幸自己当机立断,逃了出来,没对对方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
      此刻,方琼原打算回京。京中干系甚多,不比这荒郊野外任意行事。到了京中,少卿再想下手,也要深思一二。
      但他心中某处一直隐隐不安。
      这几个时辰,刁朔学会了沉默,方琼也乐得安静。他喜欢这种感觉,身旁有人沉默不语,仿佛赵飞玉刚来府上的时候,他不觉得孤独,也还保有清净。虽然那多半只是他们或主动或被迫地屈服于他身份的结果,对他人并不公平。
      “你的故事只讲到一半。”刁朔冷不丁地开口,“——进宫面圣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没错。故事只说到永兴十七年,其后对赵飞玉还有两年的空白,对他自己,更久。
      方琼常常一闭上眼睛,便想起赵飞玉离开的那个雪夜,那人告别的眼神。方琼不晓得该劝说抑或挽留。奇怪,人竟可同时希望对方既去亦留。往好处想,他的愿望必定有一半会成真。
      那是诀别的眼神。但赵飞玉并不是去赴死,而是逃亡。
      一年来方琼四处寻他,比起续一段缘,更像求一个答案。
      “难道你那双眼睛真正的意思是……”他自言自语,“即便得一生路,此生亦不复见……”
      方琼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这就说得通了。”
      他饱含希望,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过来,亦或者半死不活地任时光漂流,不过是不想琢磨赵飞玉离开的真正原因。而刁朔,这名初出茅庐的青年,以笨拙的方式接近方琼,无意中唤醒了他记忆深处的好日子。尽管过去的快乐只会映衬当下的苍白,他亦能将其一一复述,侃侃而谈。
      ——故事不是讲给刁朔听的。
      是为了让自己确信,身边的赵飞玉真实存在过。
      “走吧。”方琼道,“路上多有麻烦,该回京了。”
      刁朔默不作声,跟在他的身后。
      “你若反悔,或者有什么异议,但说无妨。”
      “我自己会看。”刁朔回答。

      ——行至寺门,听得背后沙沙声。像中了邪似的,方琼猛地回头看去。恍然见一人端坐院中,独对水塘,背影宽而熟悉。
      他当下失了冷静,拔脚折返,奔回院内。
      “赵飞玉!”他高声唤。
      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定睛再瞧,四下竟是一人也无。
      天际阴云密布,唯有风声冷冷拍檐。
      方琼呆站原地,寺院空空如也。
      身后五十步,刁朔立于阶下。远远地,传来几不可闻的丧钟。
      “咚——咚——”
      不久之后,方琼才明白这钟声的含义。
      ——永兴二十年,皇帝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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