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13
——刁朔望着方琼,后者刚刚放下手中的酒杯。
客栈外一声低哑的马嘶打断了方琼的话音。
“你的少卿大人来了。”方琼扬起眉,道。
许是杯酒落肚,许是中了邪,刁朔认为此事不妥——不该让少卿拿了方琼去。尽管他本人多日来跋山涉水、汲汲营营,就是为了追查逆贼赵飞玉失踪案的线索。好容易顺藤摸瓜,摸到这位不被承认的皇子,准备立下大功一件。
此人的外邦面孔看久了却是平和如中原微寒的春。
刁朔借着些许酒意,提剑起身。
“你要怎么做?”
“无路可逃。”刁朔顺着窗缝看出去,少许月光照亮了山野的寒意,“得想个办法藏起来。”
他拉起方琼,将他推到帘后,自己则守在门板一侧。方琼诧异,片刻,不由哂之。
“你若想护我,起码先收拾了桌上的酒杯。”
如此显而易见的错漏,刁朔一阵懊恼。他藏起酒具,又将床铺理成无人睡过的模样,这才回到门后。
“往往搜查的苦差都是刑部下面的人做,大理寺在这方面是业余的,只要你我有意躲避,逃过今日一劫理应不是难事。”刁朔道。
“是么?我倒觉得少卿说不定精于此道。譬如到宫里抓几个皇亲国戚,他们可没少去。”
“那怎么办?”
“嘘……收声。”
他的手指按在唇上。门外地板晃动,是人已来了客栈四围。
火把的光照亮黑夜,透过窗纸将墙壁映得通明。刁朔再往暗处避退,执剑的手忽被擒住,掌从背后伸出,挡住了他的嘴。
他险险直接撞上方琼的前胸。
“你要拿我当人质?”他含糊不清地问。
“你的命,他们不在乎。”方琼答,“回房前,我已撂倒了客栈里的其他人,做出此地曾大干一架的模样。外人来查,碰到一地躺倒的小二和游客,只会当我见事有变、气急败坏地跑了。”
刁朔瞪大眼睛。“你连这些都想好了?”
“若不是先教我看见那些兵马扬起的尘烟,我或不会出此下策。现在,你听好……”
他说出自己的计划,鼻息拂过刁朔的后颈。刁朔身上阵阵发热。此般时刻,他已决意不去分辨其中滋味。“我知道了。你……你松手。”
方琼察觉有异,一愣,放开刁朔,后退一寸。黑暗中,他似发出一声轻笑。
“奇了,原本是你装模做样,勾引我这个不正经的人……”
“我自作自受,行了吧?”刁朔粗声粗气地回道,若非情况特殊,他多半要对自己骂出声,“……别碰我。”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刁朔混乱的思绪,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面对接下来的状况。——楼下尽是人,此刻应已将厅中围住,客房被渐次撞开的声响愈来愈近,使他头皮发麻。
刁朔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面前合拢的门板。
下一瞬,“咣”的一声,门被踹开。两名黑衣人裹着凛冽寒意闯入房中,直冲入内,熟练地拉开床铺,掀开衣柜。刁朔暗暗庆幸自己没躲在里头。这二人在房内一顿翻搅,堪堪确认是空房,转身要离去。
其中一人忽然顿住脚步。
“……等等。你闻没闻到一股酒味?”
他的同伙跟着停了下来。
两个人提起警惕,返回房中。视线在房内逡巡,眼见转至门板的方向。刁朔吞下口水,早已按在剑柄上的手蓄势待发。说时迟那时快。眼前一条人影晃过,“啪”、“啪”两声,两枚酒杯疾速飞出,正中二人额前。
这两下子蓄发内劲,二人登时向后倒去,“嗵”、“嗵”跌在桌边,没了意识。
酒杯滴溜溜地滚落在地,竟是未碎。
方琼掸掸手,回身瞧着刁朔。“……不要动不动拔剑,”他道,“闹大了不好收拾。”
刁朔扭过脸。“我又没打算杀人。”
方琼摇头,低身脱下那二人的夜行衣,闻了闻,那气味令他直皱眉头。他把更难闻的一件丢给刁朔。
“凑合凑合吧,换上。”
“其实我房里也有夜行衣……”
“怎么,你还想穿成这样子回去取?外面的人瞧见毫发无伤的你,会觉着你是他们无辜的好同僚?”
“——我换就是了。”
刁朔接下衣服,转过身,听着背后细细簌簌的声响,尽量不去思考那是副什么光景。他们一前一后地出门,悄然无息地混进回报的黑衣人队中,离开客栈,穿过山路,最后再趁人不备,消失入林。
拔脚将路赶出十里开外,至此总算无虞。方琼拉下面巾,透出一口长气。
夜深露重,远方露出荒寺残垣。他远眺着废墟一角,回想来时一路所见之情景,若有所思。
“抓我一个,人也太多了……”他喃喃道。
“——什么?”刁朔没听清,问,“到这里应该安全了吧?”
方琼点点头。“你有何打算?”
“打算?这几天在客栈里,你的事刚说了一半,还没交代完呢。我没放弃追查你的罪名。”
“……你认真的吗?”
刁朔顽固地梗着脖子。“你是我盯上的犯人,我对大理寺负责。”
“好吧。”
方琼拨开草丛,他已决定了方向。
曾听闻这附近的山野之中有一座前代富商着意选址修建的古寺,那是上百年前的事了。如今寺庙就算还在,或也荒废。——那才是他最初来此的理由;后面碰上跟踪的刁朔之类,全是偶然。
他望向山头。
看那残垣的破败程度,方琼心下难免一阵失望。
来都来了,就算是片瓦砾,至少要瞧个分明。
刁朔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往那废墟而去。瞧着甚近,却也走了半个时辰。连番赶路,到了眼前,方琼已是强弩之末。不过,走出高耸而密的枯林,眼前却柳暗花明,展开另一番光景。
断垣从中,堪堪掩映数座宅院。晨光熹微,古寺岿然面目依稀可辨。半明半暗的雾霭下,隐隐响起不似人间的钟声。
原来破败的只是外墙,寺院并未荒废。
“这地方有古怪。”刁朔说。
“哪儿古怪?”
“来的路上,这些树长得很密,可见曾生得不错,如今却一股脑儿地枯了。再说方圆十里,人迹罕至,最近的集市也有十五里……”
“这算什么。”方琼再往上爬,“十五里,不远,刚刚好。”
“什么刚刚好?”
“远离是非。”
方琼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种不切实际的光泽,教刁朔看不通透。他定是抱有某些宁信其有的愿望了。
方琼此刻却顾不得细思,步入寺院。
沙沙,沙沙,一阵扫地声钻进二人的耳膜。
天王殿前,站着一位瘦小的沙弥,正清扫地上的落叶。听闻客人脚步声,沙弥并未抬头,只是继续挥动扎得破破烂烂的扫把。
“请问,小师傅……”
沙弥的动作停了下来。
刁朔抢先一步,拦下方琼的话头。“——小和尚,我们是迷路的旅客,走了一夜,才看到你这间寺庙。可否让我们进去歇歇脚?”
“——施主自便。”沙弥回答。
“这儿就你一个人吗?”
“还有师父和二位师弟。昨日,师父带着他们下山化缘去了。”
看这小沙弥年纪轻轻,竟还有两位师弟。刁朔一时犹豫:若是昨日下山,往集市去,定要同少卿带来的人撞个正着。届时,难保对方不会顺着这几个和尚找上门来。
“我说,我们还是别——”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方琼的身影已在十米开外,是独自往殿后去了。
难道他也中了邪?刁朔暗自嘀咕,回身对小沙弥道。
“我们不是坏人,就在这里歇脚,什么也不用准备,也不碰你们的东西。但是,如有陌生人来问,有没有像他那样的——”他指向方琼的背影,“——经过这里,你就说谁都没看见,寺里只得你一个人,明白了吗?”
“明白。”
“真的明白了?”
“阿弥陀佛。”小沙弥背过身去,“我并未见过施主。”
刁朔满意了,进去寻方琼。
方琼在大雄宝殿后,一座擦得光亮的观音像前,无言地凝视着院中池塘里的枯荷,连刁朔走过来也没查觉。
“——有什么好看的?”刁朔问,将剑抱在臂间。
“想起一些无聊事。”
“无聊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本来就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找赵飞玉,对吧?刚才你又做梦,他会藏在这寺庙里头,所以不管不顾地进来寻人。——起初,我还真当你对他的去向有一星半点的线索,不然也不会跟踪你。现在看,你知道的不比我多啊?这么没头没脑地找,有意思吗?”
方琼温吞地笑了笑。
有没有意思,刁朔不是第一个问他的人,锦红楼的姑娘们也在推杯换盏间问。若是人活着总要有一点儿意思,那他大约不是一个合格的人。
“没意思。”他答,“你这么热心办事,有什么意思?”
“当然是因为——”
刁朔张口结舌,忽然无言以对。
“因为想升官?”方琼摇摇头,“他也想升官。我呢,则是以为自己拥有未丰的羽翼,只要善加利用,也可以守住一方天地。”
“……到底是皇子,这有何难?”
“在你的同乡老友眼中,你也是个前途大好的京城官差了。”
刁朔赌气地转过身去:“我什么都没有。”
方琼淡笑,胃中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连夜赶路,酒气上涌,外加方才思绪纷乱。不断地燃起虚假的希望,又不断地失望。他自认已习惯了失望的滋味,但这玩意儿,他永远习惯不来,连身体也跟着不听使唤。
“喂,你——”
方琼倒在地上,一阵干呕,天旋地转。他没吐出肚中的酒,倒把自己弄得三魂没了七魄。腹内一阵痉挛,汗珠从额头不断地往外冒,刁朔连忙扶住他。
“你昨晚光喝酒,没吃过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方琼才说出一个整句子。
“……躺会儿就行了。”
他推开刁朔的手,踉踉跄跄地起身,往厢房走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