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11
当晚卢绍臻饮宴之处,正是锦红楼。
方琼到时,帘幕轻抬,琵琶声婉转,时光恍若凝固。佳人素手弄弦,觥筹交错,眼中竟也无怨,仿佛他昨日方造访归去。
碧鸿施施然在他身旁落座,楼外喧嚣因此教她身姿掩盖。
“方公子竟与往日一般无二。”她说。
“应是姑娘这双眼留于往日。”
“哦,有何不同?”
碧鸿为他斟酒,淡淡粉香袭面,方琼非无怜香惜玉之心,但见楼下卢绍臻又带来一人,与之并肩而行,言谈甚欢。
来人一袭便衣,面色阴沉,其身形方琼一眼认出。
赵飞玉。
骤然相遇,方琼不惊讶。
新官正红,赵飞玉的确自告奋勇,请了琮的指示,与相府往来打探消息。那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那么,赵飞玉接触年纪相仿的卢绍臻便在情理之中。
方琼却忽生一丝不祥之感。
——卢绍臻设宴,应是有所图谋。恰巧赵飞玉也受邀出现在此地,还是卢绍臻亲自带来的。
难道……
赵飞玉环顾四下。望着此情此景,方琼不动声色地揽过碧鸿的肩膀。
碧鸿微怔。顺势将琵琶搁了,靠在他怀中。
“公子少有亲昵之举。”
“不妥么?”
碧鸿摇摇头。
“若是你……我心中自无怨言。”
“这话对卢绍臻也说过?”方琼低声问。
碧鸿一惊。那问话乍听是一句醋言,却正好戳中她背后的秘密,令她不知是否该多想一步。她的确对兄长动用类似的话术,女人使男人觉得他在她心中特别,是一项基本的笼络之法。但二者不仅含义截然不同,还各带上了二分真心。
“卢公子是客人。”
“我呢?”
“你是……。”
碧鸿一顿。
“公子早知,若公子有意,碧鸿不会说半个不字。但我非天真之人,我晓得,公子无意。既如此,公子时常来楼里,我也满足了。公子许久不来,现今这样问,为的也不是我,只是为了打探卢绍臻此人,对么?”
“你想多了。”方琼答,“我一介孤零人,来去随心,早已誓不婚娶,免得拖累他人。先前有姑娘作陪,也算一幸事,若对姑娘只剩些机锋话,未免煞风景。”
——他曾最恨煞风景,不过,如今可还有风景?
“口中虽言机锋,到底难忘情。公子为心拖累,如此碧鸿才说,公子与往日一般无二。”
方琼叹道:“你往日只谈风月,却不逾越。”
碧鸿暗暗皱眉,一阵沉默在二人间弥漫。这会儿卢绍臻带着赵飞玉向桌上走来。碧鸿只得起身坐正。
赵飞玉面无表情地望着方琼。卢绍臻介绍一番,端详二人神色,末了暗示道:“……赵大人同那张笃,颇有曲乐之谊,这回我能得了张笃府上的消息,也多亏了赵大人乐意言谈。我先行透露,他可是今晚的主角。”
方琼暗暗不解。
今晚的……主角?
赵飞玉亦现茫然之色,看来不明白卢绍臻的意思。
方琼笑道:“如此,倒恭喜大公子如虎添翼。”
“哎,你说我是老虎,这是将我往火坑里推。赵大人,这位方公子,不知你可曾听说他的——”
赵飞玉双手行礼。“久仰,听闻方公子爱静,劳碌之人不便打扰,生怕泥浊之身扰了府上清净,是以未曾递帖。还望阁下见谅。”
方琼还礼道:“岂敢,赵大人这般分寸,倒是当下罕见。在下不值一提,担不得大礼。”
“哦,这灯……”卢绍臻还将灯带在身上,又拿出来摆弄一番,“——就是方公子送我的。赵大人你看,异邦人的样式果然新奇有趣,咱们的窑子里可烧得出来?”
赵飞玉拧眉,似有些措手不及。碧鸿却脸色一沉,抢着接话。
“卢大人,窑与窑子一字之差,你当着二位大人的面说这等话,可是我何时开罪了你,你来拿我寻开心的?”
“哟,无心之失,我赔不是,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这灯我喜欢。”碧鸿伸手取过,“既是方公子赠卢大人之物,我也不便讨要。灯是哪里买的,方公子可否告知,我好差人再买上一对,装点房间。”
“你二人也真有趣。”方琼取笑道,“一个闯我家门,看到这灯便说喜欢,要走了,一个见到它也说喜欢,要拿去房间。我看碧鸿真正想拿去房间的,是大公子,不是灯吧?区区一盏外邦之物,人心惶惶之时,如何值得你二人争来抢去?赶明儿大理寺一不留神派人来吃酒,瞧见这灯,再说碧鸿是关外探子,岂不赖我?”
话一出,便觉周遭空气一冷,连推酒声也静了。
“怎么?”方琼声音不高不低地问,“这儿还真有大理寺的人?”
语毕,热风穿堂,门扇合拢。
只见四下门窗忽地自外关闭,连声作响,似早有人埋伏在外,团团包围,要将这锦红楼关成一间孤岛。
楼中谈天说地的客人,乍遭变故,进出不得,纷纷望向大门口,目中惊讶十足。
不知何时,一尊黑压压的物事来到门前,抵在槛上,隐有令人作呕的腐败尘土气直冲鼻尖,扰人食欲。
但见卢绍臻面色一变,意味深长地瞧了赵飞玉和方琼两眼,翻栏跃下,蓝衣翻飞,竟是稳稳落于厅中,环顾四方。
是他的安排。
所有人便瞧着他。他拍拍手,清清嗓子。
“——把东西抬进来。”
话音甫落,那黑压压的物事腾空而起,挪入厅内。待人瞧清了那东西的模样,不由纷纷惊呼。
一声闷响,几个小厮将东西放下了。
——棺材,泥土黢黑,显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碧鸿吓了一跳,禁不住掩鼻倒向方琼怀中,不肯抬眼细看。赵飞玉脑后发凉,端坐不动。卢绍臻再摇起扇子,唇边三分得意,七分诚恳。
“大理寺的人,没有;案子,倒确有一件。我请方公子来做个见证,是因此事干系重大,非他不可。在场诸位都是我的老熟人,不论今日结果如何,还请各位给方公子和我一个面子,闭紧嘴巴。得罪了。”
却听诸人叽叽喳喳,大半不知“方公子”是什么来头,只好奇他与众不同的长相。那几个心里头明了的,亦缄口不言。
方琼缓慢地放下酒杯。
他知道今晚的主角是谁了。
将碧鸿安顿在席边软椅上,方琼起身,经过静坐的赵飞玉,盘算着若事到极端,该如何解决。
赵飞玉被人看低已久,纵然演了几天新官,尚没见过公然逼压的场面。心下不定,只得演一手沉默。
方琼不紧不慢地踏下楼梯,到那棺材一端,嗅着腐烂的泥土气息,与卢绍臻正是对望两头,道:“大公子好本事,连死人也不放过。”
“或许那死人愿沉冤得雪。”
“终究扰人安宁。何况暑热时节,最易腐败。”
卢绍臻皮笑肉不笑:“我看过,做证据足以。”
方琼暗暗佩服此人狠决,抬手道:“请。”
卢绍臻拢了衣袖,伸手,敲敲棺材面。声音在一片死寂的大厅中回荡。
“这里头是礼部的张笃,父母早亡,家中独子,无随从仆人。永兴十三年上京,经人介绍入礼部,行事低调,交友颇多,抚得一手好琴,在座有数人与他薄有交情。日前急病去世,同僚与邻居共同操办的后事。圣上体恤他英年早逝,准人赐了操办的钱银。然而……”
卢绍臻一顿。
“……他其实不是病死的。”
四下哗然。
在最得意的时刻,卢绍臻喜欢亲历亲为。只见他单手推起棺材盖,那沉甸甸的木板在他手下宛若纸片。待方琼让出位置,他便松松一推。
木板滑开,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露出破败尸身。
在座半数人厌恶地扭过头去。
腐烂的尸体上,衣服已被人剪开。赫见皮肉开裂,半露的白骨上有一段刀痕。
“此处为胸骨。”卢绍臻解释,“刀入此骨,必定致命。彼时张笃下葬,伤口早被清理,又着衣物,以现场及药物伪装成病死模样,因此无人发觉此伤。但这,才是张笃的真正死因。”
“——他是被人杀死的。”
方琼瞧了一眼尸身。
他道:“若我没猜错,卢大人今日召集各人,是心中对凶手已有了把握。”
“正是。”
“有把握,却不上报刑部。想来非是证据不足,便是卢大人认为此事暂不宜上明路。”
“报不报官,取决于那杀人者的态度。”
“原来如此。若此人为你所用,便无需报官。那我就有一个问题要问卢大人了。”
“请。”
“此人腐烂至此,如何确认他便是张笃?”
“下葬时为张笃本人,开坟时亦有人在旁见证,此坟未曾动手脚。卢某人明人不做暗事,那换尸栽赃一类的行径,也不符本人的格调。”
“如此便由卢大人说吧。”
“多谢方公子。”
卢绍臻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开棺到底不甚雅观。他来到方琼身旁,将棺盖重新合上。
“本人好生奇怪。像张笃这样的人物,泛泛之交众多,又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官员,谁会对他下狠手?于是我便查访了张笃生前最后三个月的人事往来。凶手杀人后要清理尸首,布置现场,想必办理后事之时定然在场,甚至亲手将张笃入棺,如此才能掩盖张笃死于刀伤的真相。——这样的人物并不难找啊。在张笃死前忽然与之来往甚密,且事发之时亦在场的人物,确有一位。”
“这人便是凶手?”
“——足够刑部立案调查。届时不论证据足或不足,此人前途定也堪忧了吧?”卢绍臻笑眯眯地问。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案卷。
“这份案卷,递不递上去,就看凶手的态度了。方公子,觉得他该怎么做呢?”
——蓦地,方琼明白了。
从卢绍臻那自信的神情和玩味的目光里,以及今日种种暗示——他蓄意将赵飞玉带往方琼桌上,搜府时要走那盏灯,带在身上把玩——方琼至少读出了一件事。
卢绍臻怀疑杀人者是赵飞玉,亦不知怎的,晓得了赵飞玉与自己的牵连。
前一条并不可怕,可怪罪赵飞玉做得不够干净,抑或卢绍臻终究是个人物,懂得挖出埋藏的真相。令人背脊发冷的,是后一条。
方琼自恃将自己与赵飞玉的关系掩饰得很好。
卢绍臻如何知道?晓得多少?他以为赵飞玉是自己的心腹,或者其余?他是否晓得他们是情人?
局面至此,非解不可。卢绍臻不是琮。对琮,方琼还可仗着兄弟亲缘用些心机,琮对他无可奈何。对卢绍臻,这位野心勃勃的宰相之子,目前的方琼毫无办法。
若令赵飞玉的把柄就此落在卢绍臻手里,他定然被利用至死无葬身之地。
周旋间,方琼想起琮的话。
——“要承认你与我是同类,有那么难?”
先前他不愿细思话中真意,眼下却总算看清了事实。
——所求为自由,所得却终究任人摆布。自由与权力,原本就是一回事。
纵然此时咬定证据不足,大费周章与刑部斡旋,或通过某种巧妙言辞片刻解得赵飞玉囹圄,下回呢?
赵飞玉将张笃府上得来的那封信交给了自己。没有烧掉,没有给琮,是出于情感或信任。对这份信任,他能给出相应的回报么?
方琼做了决定。入局的不能仅有赵飞玉一人。
“卢大人好手段。”他一字一顿地说。
“谬赞了。”
“可惜,”方琼眨眨眼,“猜错了。”
“哦?”
笑意第一次自卢绍臻面上消失。
方琼负手而立,烛光静静映着他的面容。
“杀张笃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