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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旬假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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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假过后,魏我陵又开始了近乎连轴转的繁忙生活。
尽管如此,当林中的木屋开着窗时,她还是会停下来与仲松云闲扯一会儿。
据仲松云所述,他是因为不想参加科举才被副院长禁足在此,既有让他反省的意思,也有逼其备考的考量。
“……院长在山上待了十四年,我自十岁上山,算算也有九年了。这里真的是一个很无聊的地方,我也很想出去瞧一瞧,跟他一起旅行,一定比什么劳什子的科举有意思多了。”
仲松云倚在窗台上,露出畅想的神情。
魏我陵并不了解那位院长的事情,只能按照自己的思维提议道,“那你偷偷跑出去呢?”
“哈哈,很像你会做的事。……但我爷我爹将我养育至此,我的一切都是他们给予的,在没有争取到他们的认同之前,我不能这么做。”
“……”意识到对方骨子里仍是个非常传统的人,魏我陵不再做多余的劝诫,只道,“将来你的愿望能够实现就好了。”
“是啊。”仲松云眯着眼睛笑了笑,似乎是为了调节气氛,他将话题往其他地方带。
“你的舍友……纪无驭,他还好吗?”
算好吗?不算太坏吧,魏我陵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他自己好像不太当回事。但可以确定的是,比起她和崔有媛这类死猪不怕开水烫,甚至能让对方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社会败类,纪无驭、裴沄沄那类的显然更容易成为目标。
说起来,昨天因为刘央闹的破事儿,让她都忘记要提醒纪无驭了。魏我陵干脆把他被找茬的事情说了出来,说不定后台颇硬的仲松云会有什么办法,这样她也不用跟着瞎操奇怪的心了。
也许是出于敬仰,仲松云的关注点始终在院长的身上,不由自主地为他澄清了起来。
“……院长确实有一位同胞兄弟,似乎是当年在来琼明赴考的途中失散了。他在书院期间也一直在寻找,这件事资历较老的几位先生都知道的。……他会离开书院,虽然表面的说辞是游学,但我猜大概是获得了什么线索,去寻找自己的兄弟了吧,……纪无驭会出现在书院就是很好的证明。”
魏我陵把明显偏离的主题往回拉,“……那你不能反馈一下?不止纪无驭,上次我还看到裴沄沄被别人泼水呢。”
“裴沄沄?……我记得他是通过考试进入书院的,而且还是今年的榜首……”
“……啊?”
由于他是裴先生的孙子,魏我陵先入为主了。在震惊之余,嘴边却溢出豁然开朗的笑声。
“哈哈。”
“笑什么?”
“没什么……我差点忘了,既然有人看你的鼻子不顺眼,自然就有人看你的眼睛不顺眼,你怎么能让所有人满意?……这是制度医不好的心病啊。”
“……是这样。”
随后,魏我陵又问起戴善人的事,仲松云告诉她,举荐的名额既然是通过资助获得的,那么已经接受了资助的书院不会无故撤销她的资格,但除此之外的开销和用度,要靠魏我陵自己解决。
好在第一年的费用戴善人已经付掉了,而魏我陵预计自己并不会在这里待上太久,毕竟她又不是来念书的,心中的担忧便陡然减轻了许多。
将碳运到福汤时,魏我陵见到了王斯,他正站在蓄水池上,与役人们一起清理过滤污物的栅网。
魏我陵冲他招了招手,见他顶着大太阳辛勤劳动的模样,打消了向他发送入社邀请的想法。
他大概会十分感动,然后委婉地拒绝自己吧。魏我陵不想把那套没脸没皮瞎忽悠的伎俩用在他身上,总觉得任何榨取这个人剩余学习时间的行为都是罪过。
在下午的讲学即将开始前,魏我陵赶回了书堂,王斯比她早些,已经坐到了位子上。
书堂里有人仍在休息,也有人捧着教本在相互讨论。此外,还有些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在胡聊玩闹的家伙。
其中最为醒目的,无疑是又在发作的肖子骥。
是的,在这个书堂里,最不受人待见的,既不是存在感极低的纪无驭,也不是课上分外抢戏的王斯,而是疯癫程度比起魏我陵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肖子骥。
如果仔细观察他的座位,会发现周围桌椅的间隔被人为地、巧妙地、以不至于被先生察觉的程度拉开了一些。
但是当事人毫无自觉,并未意识到这样一个有些悲伤的事实——这个书堂里,除了他的友人——那位国字脸青年之外,根本没人愿意靠近他。
“……蔡平,我已经有十三个时辰没见过乐先生了。”
肖子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交握双手,抵住下巴,神情十分严肃。
蔡平侧着身体坐在他的前面,靠着自己的书桌,捧着本志怪小说专注地看着,习惯性地敷衍他。
“忍一下。”
“……忍不住了。”
蔡平叹口气,视线仍然黏在书上,从衣襟里摸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铜镜,丢给他。
“……看你自己将就一下。”
“腻了,我的眼睛已经厌倦了我的脸,不管用了。”
肖子骥的声音有气无力,就像身上的能量都被抽走了一样。
“那随便找一个……”,蔡平正看到精彩之处,青衣的美人自迷蒙的雾气中迤逦现身,邀请书生一起前往抛却形骸的幻之世界,他随口推荐,“……纪无驭,你去看纪无驭。”
肖子骥回头盯着纪无驭看了会儿,远处的纪无驭露出不解的神情。
他摸着下巴评价道,“确实,他那月下白昙般的容姿的确值得我的品鉴……”
就在蔡平以为终于完事儿了的时候,肖子骥却又话锋一转,朝着他念叨起来。
“但是!华丽度完全不够!!——我需要熠熠生辉的,令人窒息的,电光一闪的,震撼啊!!……果然!只有医师,医师才是我的美神!啊!乐先生!我现在就去见你!!!”
一直不为所动的蔡平总算放下了他的小说,赶紧伸手把人拉回了座位,低声骂道“你又发什么神经!”
肖子骥仍不死心地扑腾,“蔡平,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追寻美丽的脚步?!”
似乎已经烦到极致,蔡平揉了揉突突刺痛的太阳系,一改往常的温厚态度,凑近他警告道,“……肖子骥,再闹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卷成铺盖让你从环山大道一路滚下去?”
“……唔。”
蔡平的恐吓成功让肖子骥噤声。
魏我陵边看戏边往自己座位走,心中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物降一物……蔡平,不可小觑。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那面对肖子骥这种奇葩仍游刃有余的心态。
想必他也不会被喂鸡这种小事给吓退,这正是超美味椒麻鸡密研社需要的人才!
边盘算着,魏我陵边朝纪无驭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按照惯例,他应该会与刘央一起行动,因此魏我陵打算等晚上自己回到院舍的时候再向他传达王斯的告诫。
等到下午的主课与副课结束之后,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去食堂吃饭,然后独自绕到贤乐院附近的草地。
这是魏我陵在旬假的时候发现的,位于贤乐院与医舍之间,触目是一片丛生的紫色,散发着芬芳的香气,虽然认不出是什么花,但既能满足集会的要求,又能节省时间,魏我陵已经打算把这里作为她神圣任务的专属采集点了。
她顺着路往医舍走,那是一间十分僻静的小院,被大量葱郁的绿植环绕,一条蜿蜒的石头路贯通前后,院子里架着许多用来晒药的扁竹筐,总是散发着一股草药味。
魏我陵确认周围无人,悄悄从后院进入,以紧闭的窗户为目标,蹲下身子,贴着墙前进。
摸到窗边后,她掏出刚摘的花,向上举,刚准备搁在窗台上,却突然听见“卡塔”一声,那扇一直关着的窗户竟然打开了。
魏我陵来不及反应,便感觉手上一空。意识到举着的花被人拿走了,她惊讶地抬头,对上一双蕴着慵懒笑意的,浅琥珀色的狭长眼睛。
“……”
对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眼望去竟似乎比刘央还要再高上些许,蜷曲而蓬松的额发下是带着异域感的深邃五官,就像浓墨重彩的工笔花鸟画,极具压倒性和侵略性的美丽。
魏我陵有些失语,硬着头皮缓缓站了起来。
“你送的?”
“呃……,算……是吧。”
才第二天就被抓现行,魏我陵眼神乱飘,不敢直视对方。
“……鼠尾草。”冯乐将花拿到眼前看了看,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瓷瓶,将它插在里面。瓶中还混着魏我陵昨天带来的野花,他笑着补充,“……是我种的。”
“啊?……那就不是我……”意识到自己正当着人面张嘴说胡话,魏我陵耷拉下脑袋,很是尴尬地道歉,“……对不起。”
“摘别的。”
“什么?”
“送我。”
冯乐微倾着脸,斜斜瞥了一眼在窗外呆若木鸡的魏我陵,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
那是一种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应该跪倒在他面前的恣意姿态。肆无忌惮,却又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哦。……我,我先走了,再见!”
魏我陵无意识地应了一声,朝冯乐摆摆手,飞快地逃离了她的作案现场。随着跑动,心跳加快,心中止不住地呼号起来。
天使!他是天使!
怎么会有如此善良又美丽的人呢?不仅不怪她,还让她继续这份光荣而伟大,神圣又隐秘的任务。
天使下凡!!天使下凡啊!!
魏我陵跟打了鸡血似的往福汤冲,并决定今天要多烧几根炭好好庆祝一下,尽管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情绪却摆脱了逻辑,毫无理由地高昂。
在她离开后,冯乐回头,见因烫伤过来换药的李珆正隐在药柜后,一直盯着窗外。
他随口问道,“认识?”
“他有问题。”
读取到李珆语气中的不快,冯乐又问,“不喜欢?”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破绽。”
听到他的回答,冯乐再次望向魏我陵离去的方向,呢喃道,“确实……不符。”
“什么?”
“……没什么。……来,换药。”
“麻烦你了,……乐先生。”
李珆那常年阴郁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些参杂着疲惫的柔和笑容。
魏我陵赶到福汤。
此时正是院生们开始洗澡的时间,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捧着木盆与衣物的人,交班的役人将时刻表交给魏我陵,嘱咐几句后便离开。
魏我陵要做的事情并不复杂。
首先通过时刻表,确认接下来要进入澡堂的班级。
接着打开水阀,按刻度放水。蓄水池中的冷水会流向镶嵌在澡堂中心的方型水炉,水炉下方还叠着一个炭炉,通过管道连向魏我陵所在的烧水间,调节炭和水的比例即可调整温度。
水温调好后,检查院生的凭符,按班级鸣锣放行,然后燃香计算时间.
院生们需从水炉中舀水清洁,澡堂另砌了水槽,常备冷水和浴勺,如果水温过热,可以自行调节。
当时刻表上安排的所有班级都结束,魏我陵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一般到这时候已经临近敲钟的时间了,洗完澡的院生们各自散去,福汤内外只会剩下魏我陵一个人。
她像往常一样熄灭炭火,捧着自己的衣服前往澡堂,炭炉的余温正好够她洗一次澡。
刚走进澡堂前存放衣物的小房间,魏我陵便看到一个赤条条的背影。
对方一手攥着浴巾,听到动静,侧过头来看她。
“靠。”
魏我陵反射性地挡住眼睛,大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魏我陵。”
这声音是……纪无驭?
魏我陵的脑袋一连冒出好几个大问号,感觉到他仍在靠近,急忙制止,“等下,别,别过来,你先,呃,围一下。”
纪无驭将浴巾搭在腰际,魏我陵睁开半只眼睛,确认画面相对来说比较文明后才放下手臂,瞅着他仍然潮湿的头发问道,“你怎么搞的?”
“衣服不见了。”
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的神情仍然非常的……安宁。
魏我陵却突然想起什么,惊呼道,“……啊!我知道了。……是他们,取屏风时那两个,肯定是他们叫咱书堂的人干的……。王斯昨天还叫我提醒你……哇……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不用道歉,告诉我结果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确实,在澡堂子里搞小动作,这也太……
魏我陵缓过神来,从手上抽出外套递给他,“先穿我的吧,……我回去帮你拿衣服。”
顿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什么深仇大恨能这样啊?”
“……我只是向副院长传达了他们无故缺课,违反守则的事实。……看来他们确实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你不是不在意吗?”
纪无驭将手伸入衣袖,边整理袖口,边淡然询问,“你觉得我在公报私仇?”
“……呃,有点吧。”
魏我陵诚实说出自己的看法,却又反问,“但是,……公报私仇又怎么样呢?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拼个你死我活,强者站到最后,弱者也无怨言……我脑子不好,想不了太复杂的事情,这样比较简单。”
“……”
纪无驭兀自沉默,魏我陵则担心某些等着看好戏的家伙还守在外面,把手上的衣服放在木格中,然后将他带到烧热水的房间,叮嘱道,“你待这儿等我,巡夜的役人来了就说你是给魏我陵替班的。”接着便从后门离开了。
纪无驭披着魏我陵的褂子,漆黑的长发垂至腰际,暗红色的灯火打在皮肤上,透着一抹艳色,他环视四周,勘察起魏我陵的工作环境。
这是一间因堆积的木炭过多,而显得有些狭窄的屋子。尽管连接着炭炉的管道盖得严实,屋内仍然维持着令人不适的温度。
墙角的壁上插着火把,下方摆着一张靠背缺了一块的圈椅,椅子上放着魏我陵写好的课题文章和书本。
旁边一张方椅上则放着仍有少量余墨的砚台和已经干掉的毛笔,椅子脚搁着魏我陵那针脚混乱的布口袋。
纪无驭似乎能想象到她蹲在地上抓着头发绞尽脑汁的样子,他弯过腰,仔细鉴赏了一番魏我陵的破烂手笔,然后提笔帮她改掉了所有的错字,改得天衣无缝,让人看不出端倪。
不一会儿,魏我陵捧着一大堆衣服回到了烧水间,微喘着道,“……我也不知道你穿哪件,你自己选吧。”
待纪无驭接过衣服,她将圈椅上的东西匆匆收进布口袋,然后扭头交代,“你就在这换,换完直接从后面回去,我要待会儿再走。”
说完便背上布口袋离开了房间。
这一来回,耽误了不少时间,水都该凉了。
魏我陵很是憋屈地回到澡堂的换衣间,将门栓插上,准备洗澡。
纪无驭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适时,厚重的钟声响彻整个书院。
他带着魏我陵的外套来到福汤的前院,恰好碰上提灯夜巡的两名役人。对方正要诘问,凑近看清他的面目后,却只是点头致意,便往其他地方去了。
魏我陵出来时,见他仍立在院中,很是诧异,“你怎么还在?”
“我在等你。”纪无驭将外套还给她。
“……哈,别在意,大家相互帮助嘛。”魏我陵接过外套,搭在自己的肩上,一边用手巾揉擦自己的头发,一边往外走。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很多次,即使没有照明,也不会迷失方向。纪无驭跟在后面,两人一时无话。
夏夜的熏风拂在面上,褪去了午后特有的燥热感,一阵沉默后,魏我陵扭头看了眼纪无驭,感慨道,“你还真是从容。”
“……事情并没到无法解决的地步。”
“那是碰巧,今天咱们书堂排在最后,不然你就得当众裸奔了。”
“你觉得每个人都想看别人的笑话?”
“……”魏我陵被他问住,随后大笑起来,“哈哈,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以己度人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例外。”
“那你看到了,你觉得好笑吗?今后我在你眼中,就是个无耻之人?”
纪无驭的口吻非常平淡,像在描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当然不……啊,我懂了。”魏我陵再次回头,停住脚步,“……那这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会找到我的衣服,陈述事实。……向谁取证,该怎么处置,是书院的事情。”
等纪无驭走到自己的身边,魏我陵与他并行,将外衣重新穿回了自己的身上。
“……那我问问王斯,看他知不知道他们当时找的是谁。”
“……嗯。”
两人一同穿行在由星子和虫鸣,南风和树影构成的夜之绘卷中,未再交谈。
魏我陵却首次感觉,自己似乎有那么一丁点理解这个人了,尽管他们仍然仿佛两个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