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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七月中旬, ...

  •   七月中旬,蝉鸣不绝。

      午后的烈阳被书堂周围葱郁的林木遮去大半,从树叶缝隙间透出的几束光线,落在院生们的桌案上,主课先生裴骏骏正在分发院生们此前呈交的功课。

      这是正式开始讲学之前的惯例,先生们通常会先点评一番,然后让学生各自领回。有的先生喜欢当场宣布评定,有的则相反。

      裴骏骏当了大半辈子的老师,依着他那些在学问和规矩上锱铢必较的臭毛病,从前必定是每个孩子都给他掰扯得清清楚楚,好的拉出来溜溜,差的也别想遮羞。

      但随着年岁渐长,教过的小孩一茬又一茬,堆起来比帝都最高的镇国塔还要高上很多倍,他便不这样了,仅整体上谈该发扬和避免的要点,鲜少说起评定的事。

      尽管人还是那么斤斤计较,却在某些不易察觉的地方柔软了一些。

      有了前次消息传递不力的前车之鉴,魏我陵这回动作很是迅速,中午借着运送木炭的机会,已经向王斯问清了拿走纪无驭衣服的人的身份,不知道那个人名字怎么写,她随手画了幅课桌排列的示意图,把对方的位置圈了出来,趁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裴骏骏身上时,向后递了过去。

      “魏我陵!”

      裴老先生的呼唤适时响起,正在给纪无驭传小纸条的魏我陵身体下意识一抖,她迅速站起,回头朝纪无驭眨了眨眼,然后一脸慷慨赴义的决然。

      魏我陵缓缓靠近盘坐在坐垫上的裴骏骏,垂首而立,将手背在身后,闭眼深呼吸,准备领受先生的教诲。

      裴骏骏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将写着功课的宣纸递过去,“……今天坐着听讲。”

      “……?”

      魏我陵不及反应,便看到纸上居然盖着丙级的评章,震惊地抬头,学着那些高年生的样子,感激地大喊“……骏骏爷!”

      听到学生们给他取的外号,裴骏骏恼怒地骂道,“谁是你爷?给我下去!”

      讲台下的院生们不明所以地看着一脸兴奋的魏我陵和刻意板着脸的裴骏骏。纪无驭打开纸条,看向纸上标记的位置,对方恰好也在看他,视线对上后又马上移开。

      纪无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撑着下巴观察魏我陵的表情。跟他不一样,这个人表情很丰富,一点小事,也会有许多变化。

      魏我陵并未细看自己的功课,将纸折好,宝贝似的塞进衣服的内袋里,回到了座位。

      虽然无论获得什么样的评价,对她来说都没有本质的影响,虽然这只是难以入眼,东拼西凑来的东西,但魏我陵仍然在这上面耗费了不少心力,以她贫弱的脑子,尽了最大的努力,她单纯为此感到高兴。

      自从魏我陵加入集会,肖子骥便时不时在主课与副课间的空闲时间来找她说话,俨然一副多年老友的样子,很是自来熟。

      他靠在魏我陵的桌边,抛着她的镇纸玩,问道,“魏阿丁,骏骏爷跟你说什么了,反应那么大?”

      魏我陵冷哼一声,从衣服里抽出自己的作业,得意洋洋又小心翼翼地对着他摊开,“哼哼,肖子骥,你可看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叫我魏阿丁了。”

      肖子骥扭头瞄了一眼,不以为意,也摸出一张纸,唰地一声甩开,伸手巴到她脸上,“就你,还差得远呢。”

      “……”魏我陵抢过纸张,定睛一看,朱红色的甲字章十分刺眼。她刚想嘲讽对方幼稚,凑过来的蔡平却接起了话头。

      “子骥,我昨夜做梦,梦见你因为太嚣张,被咱们书堂的其他院生围在墙角暴打,好端端一张脸都变形了,……你可收着点吧。”

      蔡平夺过被肖子骥抛到半空的镇纸,轻轻放回魏我陵的桌上,对她露出和缓的笑容,“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那我岂不是一连好几天都可以去乐先生那里?!”肖子骥一脸的跃跃欲试。

      “……”魏我陵有些同情地看向操心不已的蔡平,正好想起学社的事情,便向他搭话,“蔡兄!”

      “什么事?”

      也许是脸上时常带着和事佬般的微笑的缘故,蔡平的身周总是环绕着一股平易近人的气息。让魏我陵忽略了他们并不相熟的事实,她赶紧站起,朝蔡平倾了倾身体,热情地问道,“就是——你有没有加入学社?现在有一个超有品味特有前途的团体,正好缺一位像你这样的有志之士,你有没有兴趣?……对了,裴沄沄你认识吗?就是裴——”

      蔡平本想等她说完,却没想到魏我陵越说越起劲,只好打断她,“抱歉,……我必须准备月度考核,今年暂时没有加入学社的打算。……毕竟,我跟你不一样。”

      当头一盆冷水,立刻把魏我陵给浇醒了,她哑然,然后尽量表现如常,“啊,哦,……是喔,那我再去问问其他人……”

      我跟你不一样,区区几个字,却像附着了什么魔咒,在魏我陵和蔡平之间隔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障壁。

      也不是什么伤人的话,但魏我陵很清楚其中的含义。如果单纯只是因为身家背景的差异,氛围环境的劣化,资助生与普通院生间的矛盾不会如此突出。

      月度考核才是关键所在。

      这是每月一次的课题考试,由书院内所有的主课先生一同考评,给出综合性的评定。普通的院生一旦被判定为丁级,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只能离开书院。

      月度考核是一道极其严苛的门槛,书院用它来检测院生是否有留在书院的价值,是否有继续享受优待的资格。就连那些被先生们相中举荐而来的免考生都不能幸免,资助生是免受这一制度影响的唯一群体。

      魏我陵的反应不太自然,蔡平意识到自己说了容易招致误解的话,连忙解释道,“我不是……”

      他叹口气,用食指指了指身边的肖子骥,“……唉,如你所见,这家伙是真正的天才,明明去年已经进了城内久负盛名的荟致楼,却毫不珍惜……我跟他不一样,自幼驽钝,用了两年时间才成功进入琼明,所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需要时间准备。”

      没想到他会特地解释,魏我陵正想回话,身后却传来纪无驭那一贯平静淡然的说话声。

      “……副院长曾在典礼上讲,月度考评并非评判孰优孰劣,意在勘察院生们是否融会了讲学时的内容,对比入学时有无精进……你很认真,不用那么紧张。”

      魏我陵很是惊讶地扭头,蔡平也有些意外,这好像是纪无驭第一次跟他说话。

      他是土生土长的浮玉城人士,十二岁那年有幸被家族的正支带去参加城主操办的纳凉宴,这是为了接待帝都来的客人而准备的。

      蔡平与素爱热闹的堂姐走散,独自寻到了府内的观景池旁。

      池边架着一座凉亭,亭角垂着铜丝编成的镂空灯,倒影在空明的水中闪烁。灯下坠着一对铜铃,每当轻缓的夜风吹拂,便发出叮铃——的清响。

      蔡平好奇地向亭内望去,透过轻纱,能瞧见几位女眷和侍女们的侧影,在她们对面,隔着些距离,还坐着一位广袖素袍的男性。

      他正握着香夹,往铜质莲炉中添加备好的香料,垂首燃香的姿态,有着浑然天成的风雅。

      蔡平仅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随着对方动作,悄然间嗅到了一丝自风中而来的,转瞬即逝的木香味。他到现在也记得,每当回忆起来,脑中就会浮现成片的苍松色,一如无边无际的巨树森林,耳畔似乎能听见飘渺的铃音。

      后来他得知,那天坐在亭子里的人,正是琼明书院的院长。似乎是客人里有爱好香道的,城主将他请来代为招待。蔡平自那以后也对此产生兴趣,尝试再现当时的味道,却怎么也抓不住精髓,这也成为他想进琼明的契机。

      顺带一提,也正是那天,他在继续找路的途中,遇到了正追着石灯周围的蛾子大喊仙女的肖子骥。

      可惜他好不容易挤进琼明,院长却又不在。蔡平有些失落,听说有个书堂挂着院长的画像,他还特地去观摩了一番。

      跟想象中一样,眉清目朗,仪表堂堂,但终归只是画像,少了活人该有的秀致神韵,看着不太真实,乃至让蔡平一直记到现在的香味变得有些模糊。

      好在典礼后,蔡平知道了院长家也有个孩子在书院,而且还跟他同一个书堂,便不自觉地在意起来,他很想问问院长的事情,又觉得唐突。

      现在,这个人终于跟他说话了。蔡平心里开心,但不知道是出于对院长的敬畏,还是单纯排斥肖子骥那种明目张胆的做派,面上还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在纪无驭的面前,保持了良好的君子风度,“……谢谢,听你这么一说,我安心不少。”

      今天轮到王斯当值,下午讲学结束后,魏我陵不用赶去福汤干活。

      自从见过冯乐之后,被美色迷惑,她对自己的光荣使命上心不少,当下背上布口袋,出了书堂,便朝晓月湖的方向走。

      没一会儿,肖子骥追了上来,一把勾着她的脖子,“捎上我啊!!”

      魏我陵十分无语,甩开他的手,无奈道,“兄弟,我放了就走,你跟着我也没用啊。”

      肖子骥不以为然,将手背在身后,昂首挑眉,“我自有办法,咱们顺路。”

      书堂内,被无情抛下的蔡平看着肖子骥远去的背影无奈摇头,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已经走出门外的纪无驭。

      “纪兄!”

      “……?”

      “回院舍?”

      “……”纪无驭微微点头。

      “我跟你一起!”

      “……”

      见对方并未反对,蔡平就当他是同意了,走到他身边,酝酿许久,问起了自己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

      “……呃,院……院长他……他还好吗?”

      “嗯。”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

      “……那……呃,他现在在哪?”

      “现在?……不清楚。”

      “……哦。……”

      跟这个人聊天怎么这么难……蔡平的脑门上直冒冷汗,仿佛感受到了绝无仅有的挑战。

      他冥思苦想,努力寻找新的话题。

      “你……你腰上挂的香袋,……是不是院长亲手调的?其实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他调香的样子……”

      闻言,纪无驭拿起自己的香袋看了看,“你说这个?……刘央在街上买的,你喜欢待会可以问问他。”

      “啊?……哦。”

      交谈的档口,等在路边的刘央已经先一步看到了他们,挥着手凑了过来。有刘央在,蔡平插不上话,也不是很想知道那个香袋到底是在哪买的,于是闭上嘴跟着他们一起回到了院舍。

      前往晓月湖的路上。

      走过一段路后,魏我陵斜了肖子骥一眼,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哎,虽然我一点都不欢迎你,……但是,……你、你有没有加入学社啊?”

      为了裴沄沄!为了椒麻鸡!就是坨屎,也得给他捧住了!!

      “哦?”

      “……”

      “哦——?”

      肖子骥故意拖长了尾音。他要是条狗,现在尾巴肯定已经甩上天了。

      魏我陵一脸嫌恶地发出啧音,“……你能正常说话吗?怪恶心的。”

      “哈哈哈,撬不动蔡平,来打我的注意哦?”

      “……。……算了,我不找你,当我没说。……我还有人,我还有人才对……真是脑子坏了才找你。”

      仿佛自取其辱,魏我陵快步向前,拉开了与肖子骥的距离,身后随即传来得意的笑声。

      “呵,本公子果然天赋异禀,人见人爱!……可惜我已经是器乐队的座上宾了。照你我的交情,要不是乐先生,倒还可以考虑一下……”

      魏我陵不解地回头,“跟他什么关系?”

      “听说他会几样咱这少见的外邦乐器,所以仲先生常拉他来器乐队交流心得。……这样我见到他的机会自然就更多一些。”

      魏我陵回忆起典礼时冯乐和仲景一同出现的场景,了然道,“我真佩服你。”

      “哈哈,那必须的,你再多夸几句!!”

      “……”

      采完花,见路上无人,魏我陵又跟肖子骥谈起自己衣柜中的那件斗篷。

      肖子骥的斗篷也是凭空出现,他在魏我陵之前加入组织,因此是十二号。

      至于他为什么知晓那么多组织的条条框框,则是因为他被蔡平称作天才所依仗的绝佳记忆力。

      组织中排号靠前的人早就懂得故意改变自己的声音来隐藏身份,越是靠后的,越容易暴露。比如十一号,很快就被肖子骥识破,于是向他吐露了自己知晓的情报。

      肖子骥现在似乎将寻找组员的真实身份当成了自己的消遣,魏我陵便顺势告诉他自己在斗篷内袖上的发现。

      “……一号,文修?”

      “你有什么见解?”

      “你拿到的斗篷是从前的一号留下的?当然,也有可能这就是现在的一号的。要么是不小心搞混了,要么就是故意的。我的斗篷上可没有绣字,说明这是个人行为,要么是为了纪念,要么也是故意的。……如果是前者,倒也无需在意,如果是后者……为什么?咱们得先搞清楚文修是谁才行。”

      难得他一板一眼的,魏我陵也跟着认真了起来,“怎么做?”

      “最快的方法……当然是去贤乐院查院生档案啊。”

      “……那是能随便看的东西?”

      “嗯——,那就退而求其次。……收发信件那边肯定有全院师生,包括役人在内的名录,咱们先确认一下这个文修还在不在书院。”

      “……这倒不难。”

      拿甲评的人,脑子转速到底还是比自己快,魏我陵点点头,并乐见其成。

      随后两人来到医舍外,魏我陵一眼就从院墙上的镂空花纹里瞅见了在院子里晒药的冯乐,他仍是一身黑缎,蜷曲的卷发束成了马尾,身段颀长,看上去像赋闲在家的富贵子弟。

      见他转头,魏我陵赶紧下蹲,她可以离得远远地观赏,却本能地不想跟这个人照面。

      魏我陵很讨厌自己的判断被奇怪的情绪影响,而他会让人身不由己,也许就像崔有媛说的,散发着无形难解的危险气息。

      肖子骥的反应则完全相反,只见他以迅雷之势直冲院内,在距离冯乐还有三米左右的距离,以一个绝妙的假摔扑倒在地,然后马上抱着自己的腿在地上滚起来,“啊啊啊啊!救命啊!!乐先生!!!我的腿!!右腿!右腿好像断了!!!”

      魏我陵偷瞄一眼,真就没眼看了……你抱的是左腿啊大哥!!

      冯乐从药筐中抽手,顺势蹲在肖子骥身边。抱错腿的肖子骥则乖乖停下,朝他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先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还记得我吗!!”

      冯乐眯了眯眼,似在判断他的伤势,并未回应他的疯言疯语,接着从身侧的竹篮里取出些药草,堆在肖子骥右腿膝盖上,嘱咐道,“……捣碎,敷。”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但是没关系,我帮你回忆一下,四个月前,荟致楼附近的药房,想起来了吗,我当时不小心撞到你了……还以为是谁,回头一看,…………”

      肖子骥充分展现他身为文化人的优势,开始引经据典,穷尽辞藻夸赞眼前之人的容姿。冯乐的脸上则始终挂着略有些疑惑的笑容,仿佛完美无瑕的玉面天神。

      依照他说话的速度,以及用词的复杂度,魏我陵打包票冯乐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悄悄放下花束,不再观看肖子骥的病发现场。留在窗台上的鲜花光艳娇嫩,用于缠绕的蒲草被特地编成了一只蚂蚱。

      虽然魏我陵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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