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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旬假的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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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假的下午,魏我陵跟着柴房的几位樵夫上山干活。
同行的还有其他三位役生,其中一位叫做王斯,跟魏我陵同一个书堂,与平凡的外表不同,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此时他背着竹篓跟在魏我陵身后,已经显露出了一些不太适应的疲态。
由于在自我介绍时,王斯总是会讲,斯是“逝者如斯夫”的斯,因此也有人直接叫他王如斯。每当这个时候,王斯就会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为什么是“斯”,不是“如斯”,直到对方感到厌烦而放弃愚弄他的名字。
虽然魏我陵跟他同为福汤的役生,但是是以每日轮替的形式当值,中午分配到的任务也不一样,因此称不上熟络。
在魏我陵的印象里,王斯人如其名,是个深谙时间之宝贵的勤学者。他从来都是提问最多,参与讨论最积极,文章篇幅最长的那个,尽管得到的评定总在中游徘徊,但毫无疑问,他确实能从求知中感受到某种乐趣,并脚踏实地地成长着。
尽管有人觉得没实力又爱出风头的行为有些碍眼。但在魏我陵看来,他那明显对他人的非议有所胆怯,但仍一往无前的执着精神无疑是值得敬佩的。
比起纪无驭那种面对刁难毫无波动的姿态,他的反应普通而真实,让魏我陵更感亲切。
她跟着前面的小领导小弥,扯着藤曼爬上了有大半个人那么高的山岩,然后向仍吊在半空摇晃的王斯伸出了手。
“我拉你上来。”
“谢谢。”
王斯也顾不上讲客气,就着魏我陵的手几步攀了上去。
他们抵达的目的地是书院后方的一处山坡所连接的平缓密林,地势比书院整体高出数十米,站在崖边,不仅可以俯瞰整个书院,极目远眺还能隐约望见浮玉城的些许轮廓。
率先到达的役人们已经开始各自的工作,丈量、劈砍、装运,好几条人影在林间穿梭。瘦胳膊腿的役生们则在小弥的带领下,识认、采摘已经成熟的野果。食堂会对它们物尽其用,推出一些颇具特色的时令菜。
王斯边将橙黄的野杏子往竹篓里放,边犹豫着如何自然地向边上正大胆试吃的魏我陵搭话,他好像生来所有的天赋都点到了求知欲上,社交技能十分低下。
感受到他散发出的交友电波,魏我陵把手上多余的果子递给他,“你试试?”
“试试,试不死你。”小弥穿着露胳膊的短布衫,结实的手部肌肉相互盘结,被太阳晒成均匀的烧土色,此刻他正端着那张十分老成的脸,边说风凉话,边从魏我陵身边经过。
将役生们安置妥当,他也要回归自己原本的工作岗位。
混熟以后,魏我陵发现,与成熟的外表不同,小弥是一个极其幼稚,而且嘴巴很毒的小孩,尤其喜欢针对自己,不就是叫了他几声小弥哥吗?别人想听她还不叫的呢。
魏我陵冲他抱怨,“小弥前辈……,你别吓唬他好不好?”,然后把杏子往衣服上蹭了蹭,对王斯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给你擦擦啊。”
王斯接过杏子,放在手中看了看,把它收进了衣服的内袋中,向魏我陵道谢。
“……你怎么不吃?”
“这是值得纪念的礼物,我会好好收藏。”
“……哦,那我再给你一个?”
“不用了,唯一才显得珍贵。”
魏我陵尽量维持不失礼貌的笑容,心里很不厚道地想:这家伙朋友一定很少,各种意义上。
显然,一来二去的交谈缓解了王斯的生涩,他开始主动向魏我陵搭话。
“你是因为戴善人那件事才来当役生的吗?”
尽管魏我陵一直忽略,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到类似的话题了。
按理来说,富人家的养子隔三岔五跑去搞体力劳动,不是脑子坏掉,就是在装模作样。而像她这样长时间持续的,更是不可思议。
魏我陵本来已经准备好一套山野之人劣性难改的说辞,但出乎她的意料,除了李珆,几乎没有人质疑过她,至多看向她的目光带点幸灾乐祸的嘲笑。
这股违和感现在终于在她的脑子里爆炸了。她顺势蹲在地上捡掉落的野果,扭头问,“……你说的是什么事?”
“你没听说?戴善人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亲儿子,现在所有的干儿子都不认了。……我哥曾经在戴府附近的桥边卖字,因为笔迹与他儿子相似,做了他的养子,……前些我日子收到他的来信,剩下的你知道了……”
原来如此……
魏我陵恍然大悟,却出乎意料的平静。这样她也不用硬编理由,可以堂堂正正地在柴房干活……这不是挺好的吗……
当然,前提是书院不会因此将她扫地出门,看来有必要找机会向仲松云确认一下。合计过后,魏我陵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顺着王斯的话说,“是啊,这世道,还是得靠自己啊。”
当色泽鲜艳的当季野果装满了大约半个竹篓后,魏我陵听见了集合的埙声,先帮樵夫们将木柴一起运回书院,然后再把竹篓送到厨房,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工作结束后,魏我陵与王斯一同走在回人南学舍的路上,他这一路上都有些欲言又止,魏我陵想问,又感觉他会主动提,于是不声不响地跟着他磨蹭了一整路,就在她按捺不住准备揪着人的衣领咆哮的时候,王斯向四周张望,终于开口。
“跟你住在一起的,……是纪无驭吧?”
“啊?……是啊,他怎么了?”话题过于跳跃,但听见熟人的名字,魏我陵很快反应过来。
“……昨天有青衣拦住了咱们书堂的人,我听到了他的名字,你最好叫他提防一些。”
他说的青衣指的是穿青色院服的人,魏我陵联想到取屏风时发生的事情,当下了然,“……我会转告他。”
“代我说声抱歉吧,我也不想惹麻烦,不能直接告诉他。”
王斯的语气中透着些许的无奈。
“哈,那我先代他向你道谢吧。”魏我陵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一颗杏子,递给王斯。
他这次没有拒绝,笑着接下,两人一同回到人南舍。
临近饭点,最中间的那块空地上仍然聚集了许多人。魏我陵举目望去,只见平常用来歇息的几张木桌前贴着各式各样的募贴,有几位青衣、红衣的院生或坐或站,在为周围的一年生宣讲。
“差点忘了,今天是学社招纳新人的日子,……可惜咱们没什么时间。”
王斯看着仿佛赶集一样热闹的人潮,有些遗憾。
学社是院生们自发成立的团体,旨在为有相同爱好的同好创造交流的机会,经书院登记认可后可以自发开展一些小活动。
像蹴鞠、诗文、器乐这类比较盛行的文娱活动,城内的各大书院、学堂还会专门组建代表队,由城学会盟统筹赛事,既是宣传,也是增进友谊的外交手段。
其实关于学社的通知早就贴在各个书堂的布告墙上了,但正如王斯所说,魏我陵没有多余的时间参加额外的校园活动。
她跟王斯道别,绕过人群,来到左侧空地附近的晾晒区,挂在木架上的衣服在地上投射出拉长的阴影,空气中能嗅到一丝皂角的辛气。
魏我陵找到自己的衣服,将已经干透的几件取下,回到了院舍。
纪无驭并不在屋内,房间的正中央放着那张老旧的屏风,左右的景致形成鲜明的对比。
魏我陵看看自己拉到床边的椅子,上面胡乱地堆着她的水杯,笔筒还有下发的教本,椅背上挂着件未穿的外褂,桌上散落着写坏后揉成团的废纸。
平时在院舍内穿着的木底鞋,从戴善人那带来的,一只翻倒在桌脚,另一只不知所踪。
反观另一侧,整洁得就像不曾有人存在过。其实上午她出门之前,纪无驭那床还是挺乱的,一边的被子都被蹭到地上了,他睡觉喜欢翻来翻去,所以头发总是被蹭乱,总之睡相不是很好。
但是,他这人生物钟很准,在念书的日子作息规律,到了休息的日子就长睡不起……
魏我陵叹口气,发觉就算平常不怎么说话,只要同处一个空间,就会不自觉地接收到对方的情报……
尽管她已经非常小心,但有时候仍然没由来地猜想,自己会不会哪里没注意,已经暴露了秘密。
回想了一下纪无驭那张与世无争的天然无公害脸,她将头埋在手上的衣服上蹭了蹭,柔软的触感盖过了猜测心。
恢复如常的魏我陵拉开木柜,却在看到柜中的东西后,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件漆黑的斗篷。
极其普通的面料,整齐地叠放在其他衣服上,仿佛它最初就在那里。如果不是她事先见到过,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件普通衣裳。
这什么时候放进来的?难道外面那些学社成员中也混着集会的人?现在也在看着自己吗?
魏我陵震惊许久,把晒好的衣服一股脑扔到床上,在外出查探和躲在室内中认怂地选择了后者,然后做贼心虚地将房间的门闩插上,放下竹帘,回到柜前拎起斗篷的一角,仔细观察起来。
她曾经就集会成员为什么要穿着斗篷一事与肖子骥进行了深刻的讨论。
拿魏我陵自己来说,既然集会所有成员都见过她,那她戴上斗篷又有什么意义?
肖子骥告诉她,这相当于变相的等级制,越早加入的人,越能掌握到成员的构成,在指控的时候也就越有优势。
换句话说,十三号的魏我陵,处于集会的最底层,在书院中会受到其余十二个人的监视。
肖子骥还吓唬她,虽然花签能够对抗与冯乐有关的一切指控,但泄露集会的存在属于终极罪行,绝对一定肯定会受到十分严苛的惩罚。
魏我陵起初并不当回事,她不告诉崔有媛,完全是因为那家伙喜欢生事,知道了也只会添乱。但如今见到这件凭空出现的斗篷,她那玩也似的心终于往上提了一些。
诚然,有那么一瞬间,她在内心怀疑这会不会是纪无驭放的,但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人跟她一起在夜里高举双手大喊口号的场景,身上立刻起了一堆鸡皮,并马上否定了这个猜测。
魏我陵将床上的衣服推到一边,把斗篷整个摊开来,前后翻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斗篷上没有衣扣,没有标识,构造类似套头长衫。兜帽前方开了两个洞,用于视物,另外袖子比一般衣服长上许多,胸围宽大,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倒是如果手上再拿一把镰刀,在夜间晃荡,应该能吓到不少人,去参加万圣节派对一定很受欢迎。
魏我陵的思维有些脱轨,似乎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快乐时光,她再次检查窗户,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作死的火苗开始窜动,玩心顿起,干脆将斗篷往身上套,然后拿起搁在门边的扫帚,爬上床耍了起来。
虽然派头做足,却不知产生了何种联想,最终演成了与死神毫无关联的魔戒巫师。
“……你以为我只会搓火球?——我近战法师啦!!白帝圣剑,御剑——”
“魏我陵?”
纪无驭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敲门声一同传来,玩脱了的魏我陵吓得立刻扔了扫把,边脱斗篷边往床下跳,翻起来的衣摆蒙住了整个脑袋,魏我陵吃力地回应,“就,就来,你等会儿!!”
她一把扯下斗篷,急急忙忙地往柜子里其他衣服的下面塞,却在翻转的内袖上看到了一排用细线缝出来的文字。
“一号文修”
……敢情这还是二手货?
猜想可能是已经离开书院的高年生用剩下的,魏我陵又有些嫌弃地把斗篷从自己的衣服堆里扯出来,塞到放袜子的隔层里。
关上木柜,确认万无一失后,她才几步跑到门边,拉开门闩,帮纪无驭开了门。
纪无驭多看了几眼她被斗篷套上套下套成鸡窝草的发型,率先往自己那侧走去。
注意到他的视线,魏我陵强笑着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只有过肩长度,发梢有些参差不齐,此前剪缺的那一节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跟在纪无驭后面的刘央则无甚顾忌地嘲笑她,“干什么亏心事啊,还锁门,你不会是在……”
刘央没有把话说完,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魏我陵瞬间炸成火鸡,盖因她此前一时冲动,对纪无驭坦白了自己的性向问题,如今反而顾不上刘央,第一时间向他辩解起来,“没有,我没有,绝对没有。”
王八蛋,讲的什么五四三,要是纪无驭以为她是变态怎么办,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跳河都洗不清!
与她平常的粗神经大相径庭,魏我陵难得显露出有些狼狈的样子,脸上泛着淡淡的红色。
纪无驭并未制止刘央的玩笑,反而饶有兴趣地看起戏来,很是罕见地弯了弯唇角。
见他跟着笑,魏我陵更加窘迫,回过头向刘央抗议,“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我跟你讲,我,我就是……换个衣服而已啊。”
虽然换的也不是什么正经衣服……魏我陵没什么底气,语气也跟着弱了下去。
“哈哈,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反正你就是。”
“……”懂了,一个遛狗不拴绳,一个张嘴就咬人,这俩合着耍她呢。魏我陵在心里模拟了一下自己把他们揍趴下的过程,狠狠地瞪了刘央一眼。
刘央毫不示弱,朝她晃了晃拳头,欢迎她来切磋。
野蛮!土匪!
魏我陵自认打不过,只能颅内泄愤,闷头清理起桌上的废纸,不再搭理他们。
在她整理房间的时候,对面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
“……所以呢,我就勉为其难地做了蹴鞠队的替补,在正式比赛的时候帮帮他们。”
“那今年书院的战绩应该不会太差。”
“哈哈,抬举了。……对了,我还看到了围棋社,你——”
“没什么兴趣。”
“唉,公子,你应该多与人交流,多体验生活,这还是当年你跟我说的,现在我原话奉还。”
“……能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我也算功成身退了。”
“晦气,别讲这个。”似乎是说到了不太愉快的话题,刘央仗着身高,将手搭在屏风上,又来祸害魏我陵。
“哎,魏我陵。”
“……”魏我陵低着头专注地叠衣服,当没听见。
“魏——我——陵——”刘央加重了语气,脸上却仍然笑得灿烂。
察觉气氛不对,魏我陵那刚冒头的骨气又缩了回去,抬头挤出笑容,学着崔有媛的样子乖巧回话,“……老大有什么吩咐?”
“怎么没在空地上见着你?你也不参加?”
“我没时间啊。”
“是吗,难得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啥,崔有媛成功加入筋肉社吗?”
“很可惜,他加入的是增高社……我是说,裴沄沄正在招募与他一起创建超美味椒麻鸡密研社的有志之士,要不是我已经挂名到蹴鞠队……哦,你去哪?”
“时间嘛,跟胸肌一样,挤一挤总会有的。”魏我陵拉开房门,不计前嫌地冲他粲然一笑,然后吞了口口水,向着中间的空地进发了。
漫天的蓝已经被大片橙紫色的云霞浸染,空地上的人潮退去不少,只有零星数人仍在攀谈。
魏我陵一眼就发现了独自坐在木桌后的裴沄沄,他正捧着零嘴,看上去十分闲暇,并未因没有招募到社员而沮丧。
察觉到魏我陵的靠近,他眯缝着眼睛问道,“你是?”
“我,我是……呃,一个普通的椒麻鸡爱好者!……让我们一起做出这世上最好吃的椒麻鸡把,厨神!”
魏我陵终于与自己最想结识的人搭上话,居然紧张到连名字都忘了说,很是兴奋地朝他竖起大拇指。
裴沄沄仰头,白嫩的胖脸蛋上露出柔软的笑容,毫不谦虚地接受了“厨神”的美誉。
“呼呼,可是至少要三个人才能提交申请。”
“啊?你一个都没招到?……食堂不挺多人排队吗?”
“……咱们要从养鸡开始哦,呼呼。”
“……”太专业了,不愧是厨神!
魏我陵一掌拍在桌上,拍着胸脯向裴沄沄担保,“你放心,我保证会找到认同咱们椒麻社理念的人才!”
“是超美味椒麻鸡密研社哦,呼呼”
“是,社长!超美味椒麻鸡密研社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