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纪无驭好说 ...
-
纪无驭好说话的程度,超出了魏我陵预计的范围。仔细想想,他虽然叫车夫揍了自己一顿,但是又留下了足够治伤的药费,人也不算太坏。
魏我陵由此认为,只要谨慎一些,她在院舍的生活问题不大。
最让她担心的,其实是洗澡的问题。
书院建有两座大浴堂,名叫永福和永禄,简称福汤和禄汤。
算上先生、院生和役人,山上一共住着两百多号人,身份、班级不同,洗澡的位置、时段也各有不同。
先生们被安排在傍晚,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相对来说比较自由,因此也有自己烧水在屋子里洗的。院生则在夜晚,以班为单位,但时限只有两刻钟,当他们都洗完,才会轮到役人们。
根据那位院长所绘制的地图,人南舍靠近福汤,役人们的住所靠近禄汤。
魏我陵站在茅房,一边艰难地换衣服,一边细细思考,按照就近分配的原则,这些役人都被分在禄汤,如果她能够成为福汤的役生,只要捱到所有学生洗完,就可以独占澡堂。
这样一来,洗澡的问题就解决了。……至于月事,魏我陵猜想,自己在这里永远不会来月事,目前来说确实如此。
怕有人对误打误撞成了关系户的自己有偏见,魏我陵换回了那套旧布衣。
在路过崔有媛住的屋子时,她特地上前敲了敲门,却没人应声。魏我陵叹口气,然后摸出小册子照着地图往招录役生的贤乐院走。
明天就是书院举行典礼的日子,新入生早已到齐。被琼眀的政策吸引,每年招收的学生中出身寒门的不在少数,因此一定有其他对役生制度抱有兴趣的学生。
果不其然,魏我陵远远地就望见贤乐院门口排了好几条队伍,心下暗自庆幸自己留了心眼,赶上了这趟保命车。
院子里张贴着一张十分醒目的榜文。榜上写明,役生为一年制,只接纳一年生和二年生。其中一年生只能报厨房、柴房、和工房职位,二年生可参与各院的轮值、洒扫、先生支辅等工作。随后详细写明了各工种的职能、招纳人数、报酬等细节。
魏我陵站在榜文边上,眼睛扫向一年生的排队区域,见工房和柴房的登记桌前人数相当,约莫排了八九人,唯独厨房那里空空落落,就站着一个矮冬瓜,从自己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圆润的脸蛋。
真是个实在人,魏我陵心想,然后朝柴房的队伍走去。
站在她前面的人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对方有些下垂的眼角和黑眼圈很是显眼,魏我陵傻呵呵地朝他咧嘴笑。
“你好啊,兄台。”
青年名叫李珆,今年是第三次参加琼眀的考试。万幸他终于考上了,却又得面对凑齐学费的现实。
琼眀并非他理想中一劳永逸的圣地。
李珆本不想理会这位傻笑的怪人。但他的脑海闪过自己背着十几斤旧书上山时的一些片段。
当他累到半死的时候,有些人却坐着轿子舒舒服服地叫人抬上来。
当他连换洗的衣裳都没有,行李可悲到只剩下书的时候,有些人却穿着锦衣,意气风发。
李珆转身看着魏我陵,问她,“你是戴善人家的,为什么到这里来?”
“啊?……”魏我陵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认得自己,慌忙解释,“不是,我没有!那个光头小……,另、另一个才是戴善人的儿子,我是他佣人,陪读的!你看!”魏我陵拉了拉自己洗得皱巴巴的衣服。
但即使如此,也比李珆身上那件看着好些。
李珆狐疑地审视她,魏我陵不敢动弹。
“哎,后面的,上来啊!”前方传来役人的呼喊,李珆才回过头去,起笔登记。
最终报名柴房的院生共有八人,而柴房预定招纳的只有四人。柴房负责采伐木材、烧制木炭,供应工房、厨房、浴堂的用度。
役生的主要工作集中在浴堂,每个浴堂分派两人,每天轮值。为学生们烧水添炭,同时承担浴堂的清洁工作。然后每到放假,还得一起帮役人们干些杂活。
负责登记的人带着院生们来到柴房。说是柴房,其实是一间并不比贤乐院小的大院。隔老远就听见噼噼啪啪的劈柴声,炭窑的白烟在空中久未消散。
院子里排列着好几根粗壮的圆木,周围散落着高低不一的柴堆。三四个中年人在其中挥汗如雨。
期间有人将劈好的柴扎成一捆,陆陆续续往柴房送。尽管没人说话,场面仍然很是热闹,人们各得其所地忙碌着。
“哎哎,都停了停了!我带人来了,你们看着挑吧!”带路人率先走进院子,朝里面的壮汉们招手,接着又朝屋内大喊,“老六!出来!!”
壮汉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边拿脖子上的手巾擦汗,边往院生们身边靠。
察觉到身边一名文弱书生悄悄往自己身后缩了缩,魏我陵哭笑不得,要是把崔有媛叫过来,他一定很高兴。
一名五十岁上下的樵夫从屋子里走出来。身材枯瘦,背有些驼,头发散散的绑了个髻,一些发丝顺着额角垂下来,胡渣稀稀拉拉,样子有点颓废。
他接过名簿,绕着八人转了一圈,魏我陵感觉自己像待宰的肉猪。
“……年年都是这么几根豆芽菜啊。”似乎是领头人的那位樵夫语调懒散,颇有些目中无人的味道。
带路人无奈,“人家是来念书的,不是给你打工的,厨房那边想要还没有呢,以后这里面要是出了人才,你脸上还增光呢。”
叫做“老六”的樵夫被他说笑了,满不在乎的哼哼两声,从没劈完的柴堆中随便拣了四根扔出来,对院生们说道,“咱们这儿的老规矩,最先劈开的四个人留下,开始吧。”
院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仍在思虑他那句“开始吧”的含义。有人已经率先做出反应,立刻冲过去抢老六扔在地上的木头。
第一个抢到的人原本还面露喜色,在意识到自己没有斧头后,尴尬地抱着木头,有些混乱地望向老六。在他迟疑的瞬间,老六身边插着的斧头已经被其他人抢走。
不过一小会儿,插在院子里的三把斧子和被老六扔在地上的四根木头就被抢个精光。
院生们起先还有些束手束脚,但发现老六对他们之间发生的口角视若无睹后,便完全没了念之乎者也时的那种风度,开始明目张胆地相互抢夺起数量有限的木头和斧子来,只有那位有着下垂眼和黑眼圈的李珆始终站着没动,然而纵使他对这不堪的场面面露不屑,目光中仍难掩错失时机的失望。
老六翘着腿坐在柴堆上,拍手大笑。
魏我陵脑子转慢了一拍,被他们一窝蜂的架势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成了站在圈外观看这场闹剧的看客之一。
她看着张口大笑的老六,意识到他根本不在乎谁好谁坏,这不是在挑人,仅仅只是他的消遣。魏我陵心下一横,拍了拍自己身边那名壮汉的肩膀,“大哥,你手上锯子能不能借我用用。”
壮汉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毛,很干脆地将锯子递给了魏我陵。魏我陵道了声谢,从柴堆中翻出一根跟老六选的那些差不多粗细的木头,从上往下一声不吭地奋力锯了起来。
注意到她的举动,原本已经处于弃权状态的李珆恍然大悟,接着战圈内相对弱势的几人也放弃了争夺,纷纷有样学样地行动起来。
看得正欢地老六瞥了魏我陵一眼,意兴阑珊地嘁了一声,却并未制止。
最终,在混战中心坚持到最后的三人占了工具上的便宜,而始终位于圈外的魏我陵则占了时间上的便宜,柴房今年的役生战争算是尘埃落定。
仅仅慢了魏我陵几个来回的李珆,看着自己被锯子和木头蹭破的双手,陷入难以言喻的失落之中。
带路人看准时机,对未被选上的几人安慰道,“别灰心别丧气,厨房缺人呢,待遇一样的,还可以加菜,要去厨房的到我这来。”
在他的再三呼吁之下,剩下的三人才慢腾腾地挪了过来。从他们的步态就能感受到他们的挣扎。
君子远庖厨。心怀仁慈,远离杀伐。既是美德,却也是魏我陵无法理解的禁锢。
李珆再次成了一座孤岛,尽管此刻的他看上去十分孤高清傲,却也只能满面愤恨地拂袖离开。
魏我陵爱莫能助地叹气,现实总是残酷不如人意,今天是你,明天换我,就只是这样而已。
老六名叫杨六,粗略讲了些柴房的规矩,交代每个人被分到的位置,又各自指派了一名樵夫带领,说完就自个儿进屋了。
魏我陵如愿以偿地成为了福汤的役生,带领她的正是刚才借锯子给她的壮汉。
虽然是壮汉,但却是柴房里体格最小,最年轻的壮汉,柴房的人都叫他“小弥”。
魏我陵一口一个“小弥哥”,喊得他的心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终于小弥忍无可忍地问道。
“你几岁?”
“我十七啊小弥哥。”魏我陵恬不知耻地谎报年龄,但从未有人质疑过她。
“我十六。”
小弥很严肃,魏我陵盯着他怎么看都三十好几的脸闭了嘴。
好在柴房今天只是配合贤乐院挑人,因此并没有实际的工作需要魏我陵完成。小弥叮嘱了几句,就放她回去了。
魏我陵心里的石头有一半算是落了地,她难掩高兴,哼着歌走出柴房的院子,却突然被一股力气硬拽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回想起自己被人套麻袋胖揍的经历,魏我陵刚想呼救,正面对上一双有些下垂的眼睛。
“是你!?吓死我了!”
李珆抓住她的双肩,好一会儿才颤声开口,“我与你几乎同时锯开木头,如果我不能成为役生,……连学费都……,我好不容易才……你愿意……”
尽管他说不出口,魏我陵还是明白他的意思,当下皱着眉毛拒绝道,“……抱歉,我也有难处。”
李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有什么难处?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从马车上下来,你才不是什么佣人!像你这样的公子哥无非就是觉得好玩罢了!但我不一样!!”
魏我陵无法与他解释,但确实有些不忍,只能折中道,“如果你需要,我那份报酬可以给你,……名额不能。”
李珆眨了眨眼,转瞬揪住魏我陵的衣领,脸变得可怖起来,“……你在可怜我?”
“不……”魏我陵本能地反驳,却又即刻意识到确实是可怜他才会那样说话,有些不知所措。
“够了!我不需要!”
领口瞬间被松开,魏我陵被推得踉跄几步,心有余悸地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她甚至连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但心中却浮现了自己这三年来最为痛悟的真理。
世人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世人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