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景好乘凉

3、第 三 章

　　小鬼沿着山间羊肠小道蜿蜒而下，道旁草长蝉叫正是初夏，小鬼呆呆走着，也不辨方向，太阳升起，明媚的朝阳让小鬼脑袋昏沉，体力不支，独有的一只眼却模糊的看见灿阳下的一块凸起的石板，小鬼走去，一下趴在石板上，闭了眼睛，也不动作了，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时，已是满头大汗，做起身来，一大片叶子便从脑袋上掉下，小鬼捡起，又见身上遮瞒这种大片叶子，小鬼转着叶柄，看了两看，又仰头望了那中天的太阳，觉着十分炎热，再低头时才发觉自己所在大石板正中长着小人高的豆茎，那茎上的叶子好似比一般大些，盘旋绕着豆茎生长，而一小男童正抱膝坐在其下，头顶着片叶子，一瞬不瞬望着自己，小鬼看他，觉着眼熟，撇撇嘴，站起向他走去，弯腰挡开男童脑袋上那片叶子道：“小孩，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童粗鲁的推开小鬼的手，仍是让那大叶子遮着他脑袋，仰头瞪着小鬼，尖着个小嗓子叫：“我一直在这里！”
　　小鬼没生气，只是低头打量他，见他生的粉雕玉琢，晶莹可人，却在这山中坐着，神气十足，很是古怪，便不再理他，想着要下山去，哪知刚是转身，手却是被后拉住：“你要去哪里？”男童质问。
　　小鬼见如此，回头露出凶相，低声吼道：“你作什么？放手！”
　　男童冷哼着放手。
　　小鬼转身又要走时，衣角却是被后牵住，小鬼冷笑着回头道：“你是妖怪把，想把我吃了？告诉你，姑奶奶可不是好惹的，你要再拌着不让我走，仔细把你扯了吃了！”
　　男童站起，只有小鬼肩膀高，抱着手回以冷笑：“谁知道我是什么”，说着鄙夷的上下一扫小鬼：“况且你这样我也没兴趣吃，只是刚走了只猫，想找个东西打发时间罢”。
　　小鬼被他说的又好气又好笑，且又被他勾了痛处，感他竟与自己同病相连，不禁也缓了语气：“我没那个功夫，我要回家逛逛，你去找别人玩吧”，说着甩了他转身去了。
　　男童冷眼看她由小道下山，犹豫了一回，后竟疾跑着向小鬼的方向而去。

　　小鬼被男童在半山腰上撵上，小鬼抬头，见男童慢悠悠的由山上绕到小鬼身边，小鬼见他不免冷笑，男童也没计较，把脸侧了，面无表情的嘟囔了句：“与你一起走吧”，小鬼很爽快，把手一挥：“走吧”，便率先转身走了，男童在后看了她背影，后小跑赶上，与她并肩下山。
　　下山路上，小鬼曾问男童名字，男童犹豫了会，却是不知道，小鬼笑，歪头看他：“我叫阿豆”。
　　男童往上横了眼，恩了声，继续走。
　　小鬼更笑，边走边仔细看他，脑袋里想了一回，有些入神，渐渐有些笑不出，再回神时，男童已是走在前面，小鬼紧跑几步，在男童面前转身，面对着他随着男童步子后退着行走，小鬼再仔细看了一回，强笑着小心轻唤了声：“丹彤？”
　　男童继续走，皱起眉头，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小鬼仔细看他，很快又轻松的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只是，你看啊，我叫阿豆，不如你就叫阿丹，阿豆阿丹，这名字岂不相称？”
　　男童犹豫了会，也就轻唔了声，再没说什么。

　　二人并肩而行，不觉下了山，又走了小半日路，过了陈村，听到好些大兵路过的话，终是在夕阳西下时到了大河边。
　　河水映染了夕阳霞光波波折折的荡漾，小鬼站在西岸边，眺望着彼岸，那边就是晋国了。
　　小鬼心里澎湃了一番，过后蹲在岸边掬了河水喝了，又招呼阿丹也喝，阿丹一脸嫌恶，不理小鬼，找了河岸的小块草地径自躺下了。
　　小鬼不管他，喝完了，在离阿丹有些远的地方躺了，枕着随身的包袱，舒适的哼了一声，想了会前事，眯着一只眼静看夕阳落下河面。

　　二人在河岸过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听到河水哗哗声，二人一惊站起，水上雾蒙蒙，看不清个究竟，听着哗哗水声，小鬼有些忐忑，正此时，一艘小船破雾而出，上面一老者划着浆行来。
　　小船驳岸，老者利索的上岸，看了小鬼和阿丹，便自顾的系了绳子，闲适的坐在岸边，呼呼的抽起了水烟。
　　小鬼看老者，犹犹豫豫的不敢上前，看了眼旁边的阿丹，他只是抱手旁观，小鬼见如此，也就壮了胆子上前搭讪。
　　“爷爷，我们想到河的那边去。”小鬼讨好的笑。
　　老爷子斜了他们一眼，吐了眼，拿那烟筒指他们后方：“去，快回家去，小孩子家什么地方不好去，非要去那要作乱的地儿。”
　　小鬼赔笑：“爷爷，你不知道，我就是从那过来的，我是要回家找妈妈列。”
　　老爷子狐疑的看她，并不深究，只是道：“那你有钱么？”
　　小鬼犹豫了会，又笑说：“我妈妈在那面呢，等我过去了，我叫她给您送来？”
　　老爷子冷笑一声，瞟眼小鬼的包袱，再没睬她。
　　小鬼看了自己的包袱，一咬牙，便把包袱递给了老爷子。
　　老爷接了包袱翻了一回，不过些粗衣麻裤，拎了一套衣裳还了小鬼，再系好包袱拿了叫小鬼在旁等着，仍是自顾的抽烟。
　　小鬼见此，心里发恨，又不敢催，只是在阿丹不远处坐了，心里怨东怨西，这一坐就又是古木夕阳，残霞妆就，又不见半个人影，小鬼也没了脾气，只是发呆，不时揉揉作痒的伤眼，此时才见得老爷子起身，向他们一招呼：“走啰！”
　　三人俱上了船，老爷子“嘿咻”的一声，浆一划，小船冲开潋滟波纹，向彼岸而去。

　　小船行到河心，天蒙蒙黑下，老爷子也点起船中油灯，驱散灰黑，虽是河船火独明，然彼岸人家星火点点，似为孤舟引归。
　　月夜朗晴，细草微风，小鬼与阿丹也上了岸，老爷子系好了小船一挥手，示意小鬼跟上。
　　小鬼有些忐忑，拽紧了阿丹，预备不好时快跑，幸好没走多远，便见那灯火人家。
　　老爷子带他们进了自家小院，小院燃着油灯，有男女五六人围坐小桌闲嘴，一旁小孩耍玩，见了老爷子便扑过来“爷爷，爷爷”的叫着要抱，老爷子抱了男孩牵了女孩，而家人也起身让坐，笑着问候：“老爷子回来了，快坐下，要开饭了”。
　　老爷抱了男孩坐下，吃饭时不时喂男孩几口，小鬼阿丹与女孩挨着坐在桌子下首，一家人说着闲话，不时问小鬼情况，小鬼搪塞了一番，很快扒完了饭，看了阿丹，挑挑拣拣的吃了几口，便不吃了，让这家人很是看不惯。
　　吃毕了家人收了碗筷，开始收拾床铺，老爷子在院内纳凉，与小儿子说了话，就把小鬼叫来，令小儿子明日把小鬼送回。
　　小鬼听此心里咯噔一下，也不好说什么，笑着答应了，临走了还不忘说谢谢。
　　夜里，小鬼阿丹与这家未嫁的小女儿及那小孙女分在一屋。
　　夜傍，姑姑端了水为小侄女洗过，便帮她穿了小鬼原先在猪妖那的来的小红衣裤，女孩穿了很喜欢，在床上蹦跶了会，又侧躺下来，吮着拇指看着小鬼和阿丹。
　　小鬼看了心里有些不舒服，而那家小女儿又就着那水，笑着招呼小鬼，要帮他也洗了，小鬼看了看那半浑浊的水，心里不愿意，便笑着挥手：“我过会自己洗”。
　　女儿笑着放下袖子：“那你等会自己洗啊”。
　　小鬼点头，趁那女儿自己又忙时偷溜了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见着水井水缸什么，再回去，那姑侄两都睡了，只有阿丹还在小凳上不耐烦的干坐，见了小鬼就低吼：“找着水没？”
　　小鬼不理他，看那盆水还放在床尾，犹豫了会，便要脱了衣服洗。
　　阿丹见此，气的一蹦三跳，一下冲过来，大声骂她：“我在问你话呢，你听见没，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有，这种水也要洗，你恶不恶心？”
　　如此一吵，那女儿醒了，支起身体转过头来，朦胧着睡眼问：“怎么了？”
　　小鬼看了那女儿，又看阿丹，一时间又气又悲，下死力拽了阿丹的衣领便把他拖出门外搡在地上，指着他咬牙道：“你给我滚！我不带你了！你快给我滚！哪来的就滚回哪里！”说着眼里冒水花：“你嫌我？哼，你有什么资格嫌我？”
　　说着也不管他，把门一关，进了屋，见他们又睡了，便坐在阿丹先前的小凳上，感觉心里憋的慌，回想前事种种，不禁心里疑问，哪里才是我的家？想了回，更是坚定了自己的行程，如此也好办，总是有个目的，渐渐的也就心安了，于是捂着脸哑声哭了一会，后又觉着脑袋和眼睛一阵刺痛，大约把那伤口震破了，便不敢哭了，用手摸了脑袋，有血，小鬼有些吓着，连忙脱了衣服，拿着上衣沾了水把全身擦拭一遍，正在擦拭，那油尽灯灭，小鬼心里骂娘，摸着黑洗了，又把头上纱布拆了，忍着痛，轻轻的擦了，仍是又把原先的纱布缠在脑袋上，也想如此弄下眼睛，想了想又不敢，也不管了，穿了那仅剩下的那身衣服，便跳到船上挨着那女儿睡下。
　　然而辗转反侧却是睡不着，前前后后翻了半天，才朦朦胧胧的浅睡过去，但没过多大会，觉着一湿淋淋的东西挨着了自己，小鬼一惊坐了起来，此时正好月光由窗间照进，小鬼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也正盯着自己，小鬼心下一跳，是阿丹，却也让小鬼有某种错觉，一种往日与今日交叠再浮现眼前的感觉，小鬼摸了摸他，是湿的，心下就有些软：“你怎么回来了？”
　　阿丹仍是那副死相：“洗了澡就回来了”。
　　小鬼看着他想了想，连着衣服一起洗？还洗这么久？必是到了河边想游回去，游了一半不知怎么又游了回来，想着又觉着可笑，便把阿丹拉了起来，扒了衣服，又拖了自己的上衣给他擦，中间他还一直闹别扭，东躲西闪的不乐意，终是擦净了，把湿衣服全甩在地上，然后上床，一个光着全身，一个敞着上身，也并头挤着睡了。
　　没睡几个时辰，鸡打了鸣，天随即蒙蒙亮，小鬼连忙拉起阿丹，穿了地上半干皱巴衣服，收拾了会，便出了屋，摸进了厨房，翻了半天，只见一些昨夜吃剩的锅巴和半个干馒头，尽数拿了，又连忙出来，顺着村间小路跑了。

　　时值正夏，天气炎热，艳阳高朝下，小鬼阿丹走走停停，每每宿在田间树下草坪上，夜间微风凉爽，树上蝉声田间蛙声和歌，天蒙蒙透亮，那公鸡便咕咕的打鸣，二人起身，吃了一路偷来的干点，又喝点水，就上了路。
　　如此这般，二人走走问问，不觉已过一座城市许多村庄，一路上也总听人说哪里哪里那边那边有陈兵过境，究其原因，也不甚明白，为此，有担忧打探的，也有饭后闲来打趣的，虽如此说，一路上也很是安宁。
　　一日，烈日当空，二人在树下避暑，小鬼正是躺着摆弄那伤眼，阿丹也在眯着觉，忽见远远而来一大批人，男男女女抱幼扶老的，纷纷推着板车运着行李而过，惊动二人，一下做起，有那老的见他们挥着手叫他们快回去，二人没动，瞪着眼见一群人轰隆隆而过。
　　待他们去远，小鬼望望天，见日头开始西斜，便叫上阿丹再走，却没行多远，便见许多庄稼果林，此时离果实成熟时还有些偏早，却见许多人在那期间忙忙碌碌，小鬼不理这些，只觉着口渴，便拉着阿丹偷跑过去，趴在田间望他们，见他们一面忙碌一面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小鬼便推阿丹去要水喝顺便问问晋寿（晋国都城）如何走，阿丹去了，和一个黑胖女人说了几句，女人便跑到一旁舀了一碗水欣然递给阿丹，阿丹端着指指小鬼这边，女人点头，阿丹便回来，小鬼见他很是高兴，觉着阿丹终于是开窍了，正向他招手快点，又见阿丹端起碗喝了起来，一面喝着一面走来，走到近前，便递给小鬼，小鬼端来一看，只有碗底几口了，小鬼面无表情看他眼，，二话不说一仰脖子喝了，又拿着碗向那黑胖女人跑去。
　　黑胖女人正在拾掇麦子，忽觉着后背有人轻点自己，回头见个六七岁大的灵秀女孩端着刚才的破碗望着自己笑，女人心里一甜，弯腰对着她也笑：“你是姐姐吧，来还碗的么？”
　　小鬼不知怎么有点脸热，避开女人的目光，又偷瞄她一眼，才甜着声道：“我还想喝一点。”
　　女人笑着舀了水给小鬼，又问她：“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没见过？”
　　小鬼支吾着说前面村子的。
　　旁边一男人便直腰笑问小鬼：“那大兵经过你们村没？”
　　小鬼茫然摇头。
　　黑胖女人笑对那男人：“问这些子做什么，小孩子家家，能知道什么？干你的把”，说着对着小鬼：“姑娘，现在世道不好，可别再带着你弟弟乱跑了，前不久还听着隔壁郡陈国大兵路过，那庄稼糟蹋的不成样子，现在好似就驻扎在前面那城里列，也没听着要走，弄不好就打起来了，近来也总瞧着前面地方的人往后跑，我瞧着不好，回去也和你爹妈说说，快收了庄稼去哪避着些，免得沾染着火星”。
　　小鬼不是很懂，只是点头，还了碗道了谢就拉着阿丹别了他们。
　　如此二人过了这个村庄，又走了许多路，不足一月，过了两个县，其中一番走来，见那迁居避难的人潮不像初见那般平稳整齐，虽急不乱，今次见得尽是那背着包袱，或挑着扁担，灰头土脸急吼吼往前赶的人潮，再往下走，人渐渐也荒芜了，所过的房屋大多敞着门空着，由着那些猫儿狗儿来来去去的翻检食物，这倒也方便了小鬼拿些那带不去的粮食和翻些小孩的衣裳供二人换洗，有时小鬼会碰到些老人，他们呆坐在家，见小鬼进门，很是喜欢，常常煮些饭食供二人消受，小鬼觉着他们的存在很是奇特，想来他们大约是活够了，有时小鬼还能见着些三三两两的往回走的人，他们大多破衣烂衫，甚至缺胳膊断腿的走着，有的在地上折腾着爬着，还有那干脆不走了，在地上喘气的也是有的，他们是统一的神情漠然，再不像前人或劝说或急吼吼的赶路，小鬼见了他们开始害怕，想前面他们是打了起来，犹犹豫豫的走着，那临乡城也近了。
　　临乡城是个大城市，由着坚固的城池围绕，四周是空旷的郊野，而那众多的人群却是依着城门聚集不走。
　　阿丹见了拉住小鬼：“阿豆，别往前走了吧，我看不妙”。
　　小鬼听了这话，也是有些犹豫，转过头来见那聚集的人群开始闹起来，人人拥着往前挤，叫囔着“开门开门，放他们进来什么的”，小鬼见了心里发秫，有心避着些，待他们打完了再去晋寿，觉着如此也好，只是心里到底有些不定，转眼见天色不好，乌云浓厚，似要下雨，便暂且丢开那问题，就近找了棵小树蹲着，不会儿果然下起雨来，哗啦啦把那聚集的人群也冲了个散，不少人朝着小鬼蹲着的小树跑来，与着二人同在一树下猫着，看了眼小鬼，撇着嘴也没说什么，径自与旁人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寿王叛乱关他们什么事？自己家毁了已是可怜，又不是间谍，怎么不让他们进城？难道他们不是晋国人了？说着越是气愤，一旁也有人合着，都是老皇帝病了，不管事，才让那些子什么王啊公的这么嚣张，说来那监国的什么皇子和大臣也实在不行云云。
　　小鬼竖着耳听了，也不很懂，只是听到老皇帝病了，心里有些沉，也不知她哥哥如何，会不会死什么的，正在发呆，却是那雨下的越发大了，轰隆隆的开始打起雷来，而越多的人找不到避雨处，却是纷纷朝小鬼处跑来，小树下越发拥挤了，甚至有汉子叫囔着赶小鬼二人，小鬼仰着头见那汉子实在生的魁梧，便有些惧，拉着阿丹，要他往着自己身边挤点，给那汉子腾个位子，阿丹木着脸不动，那汉子火了，伸手便抓了阿丹，还不及小鬼抓着，便一下把阿丹用力甩了出去，一个抛物线，阿丹摔在泥浆里打了好几个滚才定住。

　　小鬼见了，连忙冒雨跑去，还没迈出几步，却见阿丹一下从泥浆中蹦起，眼也红了，二话没说便向大汉冲去，小鬼见状不好，怕他再吃亏，赶着上前一把将他抱住，阿丹不依，闷着声在她怀里死命挣扎，小鬼见他折腾的厉害，越发死力抱着他，摩搓着他的背部，忍不住流下泪来，夹着哭声囔囔的劝他：“你别过去，你这么小一点，去了也是白去，仔细挨他打，要是他不小心把你打死了，你就算白死了！”
　　阿丹折腾会，也消停起来，垂手任小鬼抱着，半天才冷着声叫她放开。
　　此时小鬼雨水合着泪水冲了满面，见他如此说，犹豫着放了他，瞧他面色，也只是有些冷，全不见刚才激动情绪，阿丹抬眼看了小鬼，抿了抿唇，也没说什么，转身入了哗哗的雨幕，小鬼见他如此，觉着心都要碎了，回头看了大汉，他占了他们的位子，正咧着嘴看他们笑话，小鬼忍着，随在阿丹后，二人最后挨着城墙壁站定。
　　雨滂沱而下，不时闪电划过，雷声轰鸣，二人全身滴着泥浆，所站的城墙壁也不过略略遮挡些风雨，如此半遮半淋的过了些时候，只见白光一闪，紧接着哄的一声伴着电光而下，随后人声也囔了起来，说是闪电劈死了个树下躲雨男人，小鬼隔着雨柱摇摇望去，好似他们先前站的那颗，还未细想，又听哄得一声，电光再次劈下，而众人也撇了尸体，迅速由树下散了开来。
　　天色欲署，那雨也渐渐止了，此时山色空蒙，呼吸清新，远空也隐隐透着晴色，小鬼二人换了满是泥浆的衣衫，便双双依偎着靠在墙壁睡去，不久，朝阳破出云层，阳光照耀着他们的眼，二人揉着眼醒来，见人群聚集在城门前，吵吵囔囔，不时众人用力推撞大门，又见城上有大量兵将上来，张了剑弩，对着下面大声喊话。
　　小鬼见了，觉着不好久留，又记挂着远在晋寿的哥哥，便拉着阿丹继续向前行去。
　　小鬼二人又向前行了几日，一路上，人迹罕至，荒芜一片，那庄稼民房尽毁，放眼望去，满是疮痍，不时三三两两的由战争地逃出来的人群赶往后面的临乡城，小鬼见了此地庄稼，不由得想起先前自己做的那些勾当。
　　再往前赶了几日路程，又见了那兵将尸体相枕堆叠，那陈晋寿的旗帜相错着倒了满地，血染的河水，叫小鬼胆寒，不时见着些小兵们在战场上清理。
　　小鬼带着阿丹快快的绕过了战场，走了不到一日，又见前方旌旗飘摇，似能遮天，其上写着那大大的陈和晋字。
　　小鬼绕了他们的军队，进了一旁的小林子，见有陈国小兵打猎，便躲在大石后，听了他们说了些什么晋国老皇帝病重，寿王趁此叛乱，陈国皇帝见寿王明欺主上病重，儿子孤幼，行此等不忠不义的事来，便主动出兵，与晋国合力平此叛乱。
　　不久陈国小兵狩猎而去，小鬼阿丹也从大石后出来，此时天色将晚，二人也没出林子，当晚就在林中过了。
　　次日清晨，二人还在梦中，忽听得号角震天，二人惊醒，竖耳细听，闻得外间马鸣嘶吼，金戈铁甲砰砰作响，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小鬼有些吓着，看了阿丹，阿丹耸着肩：“打起来了吧”。
　　那些子声音在中午时渐止，小鬼伸着脑袋往前探听了会，见真没什么动静了，便有些慌了，略略收拾了，拉着阿丹就要走：“快点，他们大概吃饭去了，咱快过去的好。”
　　出了林子又是一地死人，可也有些没死成的，有缺胳膊断腿在尸体中翻滚的，也有的往肚里塞流出的肠子，干喊着叫妈妈的，如此也没个人管，小鬼没有细看，匆匆绕了过去，没走着多少路，又遇着一群要往鹤壁城去的难民，鹤壁城时前往晋寿的必经之路，也是守护皇都重要关卡，咽喉之地。
　　小鬼与阿丹商量了，便跟着难民朝着鹤壁城而去，途中要经过寿王的占领区域，首先叛军领地，难民不敢乱入，再来，寿王的城池和领地都有人把守，严防晋军陈军攻击，并不是他们可以乱入的，于是走了远路，绕开了寿王领地，由旁的郡县过去，在这个途中，小鬼见着不少由寿王发派的传单，听着周围很多人议论，说是寿王并不是叛乱，而是晋国皇子不忠不肖，幽静了老皇帝，自己联合朝臣监国，如此窃取国祚，寿王不能忍，于是振臂一呼，率兵前来讨伐。
　　民众对此议论纷纷，却遭到官家打击，严谨传播议论此事，甚至不少人为此入狱。
　　小鬼听了，不能分辨是非，也没在意，拉了阿丹随着难民绕过了寿王领地，又行了半月，终于临了鹤壁城时却又碰上一群扬着晋字旌旗的大兵，两方遇着，难民自然有些吃亏，被大兵们严格的筛查了一番，再是前去时，那家当也是少了许多。
　　如此又行了一日，鹤壁城巍峨形状已是立在了眼前。
　　前去敲打城门，要求开放城门放他们进去时，那城门却是紧闭，小鬼见了，是又遇着先前的事了，想要绕开，只恐怕这次不成，因着鹤壁城是咽喉之地，四面环着高山，仅此一城通过，易守难攻，而今又是内乱，前方正有寿王的兵队，岂能因着这群平头百姓而冒险开门呢？
　　如此，前门紧锁，旁边无路，往回走，到底心里不甘，小鬼与着这众人便僵着此地，竟是没路可走。
　　如此一等就是三天，期间，小鬼二人挨着一对小母女靠在城壁上，小鬼饿了就找点果子，没有果子挖点野菜，再不济也就啃些树皮对付着过去，有时上面也会扔点有些发霉的馒头，只是数量有限，小鬼总不能抢到。
　　终于挨到第四天，小鬼等来的不是门开，而是一个消息：晋国皇帝陛下崩了。
　　民众很平静，只是暗自推测国家会有什么波动，战火又会把他们推向何方。
　　小鬼很激动，靠在坚硬冰冷的墙壁上，眼泪哗哗的流：没什么意思了。
　　阿丹冷着脸看了她，又扯着衣袖给她擦脸，勉强劝了几句，见她还哭，就发作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小鬼紧挨着那小妈妈，哭得抽抽搭搭：“我，我眼睛疼~”
　　那小妈妈一手抱着自己孩子，一手轻拍着小鬼，听小鬼叫疼便去看她：“啊，是啊”，说着用手去碰小鬼发黑的眼罩，指上有点红。
　　阿丹看到，小身子晃了两晃，伸手就要揭眼罩看个究竟，小心撕开一点，只见里间血肉模糊，恶臭也随之传来，小鬼似有所觉，忙又捂起眼睛，大哭大叫：“疼，疼，别揭别揭~”死命的往小妈妈怀里拱。
　　阿丹看了，一时也没什么办法，靠着墙坐下，就听得小鬼缠着小妈妈哼哼唧唧，在夜幕降临时，哭累了也就睡了，阿丹侧头看她，把她扯了过来睡在自己大腿上，研究了下她的眼睛，有心想走，走到一个世外桃源，然后好好的过日子。
　　夜半，小鬼疼醒了，捂着眼睛在那哼哼，哼了大半夜，不时感觉有手轻抚自己的背，在天将泛白时，才迷糊过去。
　　小鬼又挨了几天，也不觉疼也不觉着饿，就是脑袋里犯迷糊只想睡，不时感觉脑袋上有凉凉的东西敷上来，小鬼觉着很舒服，哼的一声又睡了过去，又被婴儿哭声吵醒，小鬼模模糊糊的睁眼，见小妈妈流着泪，抱着女娃娃轻声哄着摇着，小鬼很羡慕，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小鬼又睡了，再醒来，自己梦想成真，在那小妈妈的怀里，小妈妈红肿着双眼，把小鬼紧紧的抱着，脸贴着脸，轻言软语的哄着她，摇着她，轻拍着她，小鬼在幸福中又迷糊了过去。
　　在第五天，前方消息传来：寿王毕竟势单力孤，被晋陈合军前后夹击，最终土崩瓦解，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寿王带着儿子和自己最后精兵冲出晋陈军的包围，向临乡城奔去。
　　众人听此大松一口气，又群而起之，大拍着门板，叫囔着开门。

　　小鬼再次醒来已是在床铺上了，那时已是深秋午后，屋里静悄悄的，门窗虽避着，外间的金色的阳光仍是映透进来，晕染着小鬼的脸。
　　小鬼勉强坐了起来，感觉自己少了什么，下意识的捂着眼睛，眼罩没了，那眼睛里面的东西好像也没了，小鬼心下一空，有点懵，再反应过来，眼泪也就下来了。
　　小鬼不敢碰，更不敢看那只眼，坐在床上抹着另一只眼，劝自己不要哭，咯吱一声，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来，带来满室金辉。
　　“醒了？”男人走来，由着腋下抱起小鬼，让她站在床上，仔细看她，又笑着帮她抹去泪水：“可别哭，再哭可就不好了。”
　　小鬼朦胧着泪眼，见他面目和善，衣着简朴干净，便抽着气问他：“你是谁？我在哪里？”
　　男人轻抚着她后背，笑得更浓：“我是大夫呀，你现在已经在鹤壁城里了，前几日你妈妈把你送来我这的，也睡了几日了，今儿可醒了，来，我看看”，说着凑近小鬼，仔细看她，温热的呼吸喷在小鬼脸上，小鬼侧了头，又问男人：“怎么样？”
　　大夫抬头，面上有点红晕，腼腆笑着，很是可爱：“唔，很好，很好”，他满脸梦幻，站直了身子，看着小鬼，忽的又好像梦醒，咳嗽一声，恢复常态：“很好，恢复的很好，记得每天吃药，抹药膏就不会有什么，还有”，说着点点小鬼的鼻子笑：“以后可不能再哭，对眼睛多不好。”
　　小鬼仰着脑袋，含着泪光点点头，犹豫着要再问她那眼睛。
　　而大夫心里一动一下抱起小鬼：“姑娘真乖，真可爱”，说着飞快的亲了小鬼的脸颊。
　　小鬼歪着脑袋：“一只眼睛都不见了还可爱？”
　　大夫笑着摸她脑袋：“赶明儿我给你装个眼睛不是好了？”
　　小鬼疑了：“眼睛也是能装的？”
　　大夫点头：“能的能的，来”，说着抱着她翻出个眼罩，把小鬼放在床上：“在装了新眼睛之前，姑且先带带这个，也算遮个短”说着便给她系上，看了看又道：“恩，可爱~可爱的小姑娘怎么都可爱”，说着点点小鬼的鼻子：“只要你心放平了，其实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小鬼点头，眼睛开始乱溜，见着阿丹与着那小妈妈在金色阳光中远远而来，小鬼兴奋了，挥着手叫：“阿丹~”
　　大夫一惊回头，见了他们，便起身迎了上去：“夫人”，大夫礼貌的微笑。
　　小妈妈盯着小鬼，眼睛有点泛红，快步过了大夫，抱着小鬼又哭又笑：“宝宝，宝宝~”
　　小鬼舒服的把头搁在小妈妈肩上对着下面的阿丹笑。
　　阿丹嘴角动了动，默默的站在床侧，牵了小鬼吊着外面的手。
　　小鬼笑，回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