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生缘》沉沉入深海

9、第九章 幽韵重

　　有了怜秋的天人之姿在前，琴歌的出场就更让人期待了。
　　当那个纤细的小人儿一身水蓝的春衫，抱着几乎有半个人身长的古琴出现在厅中的时候,众人都不仅赞叹。
　　他身形瘦弱，行动间给人一有种弱柳扶风之感。
　　虽没有怜秋一样出尘绝色的面目，可是巴掌大的小脸，尖尖的下颌，白瓷一般的肤色，水汪汪的大眼睛，唇红齿白，处处都让人涌起放在身边好生疼爱的冲动。
　　如果说怜秋傲然仙姿，则琴歌就是婉约动人，完全是两种风姿，但同样让人过目不忘，心神相随。
　　不愧为南馆的两大红牌。
　　和众人面露痴迷不同的是，苏明玉此时并没有笑意，倒是有些苦恼般的微皱着眉。
　　怜秋自琴歌出场后，就没有再关注场上众人的情绪，他只是默默注释着身边的人。
　　还是那一副微笑，目露欣赏之意却觉不下流。
　　好像自己出场时他也是这样的面孔，虽然是让人满意的反应，但却又觉得又少了些什么。
　　听花老板叮嘱这次的客人是来自于京城的大人物，且看到由苏小公子作陪，自然身份不一般。
　　今天自己可是用尽了心力来取悦他，但是却不见的博取了出位，不免有些气闷。自从自己在南馆挂了牌做红牌至今，恐怕只有苏明成让他有些挫败感。
　　想到这里，又看看苏明玉漂亮飞扬的眉微皱着，多少有些为琴歌的出场感到担心。
　　琴歌与苏家大公子的事情闹得太大，今天苏小公子非要琴歌出场寓意难测，担心不能善了。
　　且不说现在琴歌的风头早已不能与自己相比，哪怕是兔死狗烹，也要为馆子里的人捏着把汗。
　　当初苏明成拉着琴歌出南馆的大门时，怜秋还着实伤感了一阵子，现在倒是看开了。
　　琴歌放好琴后，盈盈下拜，问各位爷安好。
　　他的声音柔和软糯，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圆润的尾音，撩人心绪。
　　“不知众位爷喜欢听什么样的曲子？”琴歌谦谨地坐在琴踏上调琴，一面礼貌相询。
　　其实到南馆来的客人有几个是真的来听琴的，有个琴箫相和不过是附庸风雅，谁真真只为专注点曲来听不成。
　　可作为红牌特别是清倌，还必须特特在这些情趣风雅上面下足了文章，可爷们来捧场最终又怎会光为了听几支曲子呢？
　　“切，真是讽刺，一帮人装着人五人六的，赏曲听琴乱忙一把的，其实最后还不是想把人往床上弄，做那档子事儿么？”舒玉在心里暗暗啐道。
　　舒玉本来去前面大厅下场故意经过春续楼前，却听得龟奴说今个儿花老板招呼不得了的贵客，还是苏小公子领着人来的，都吩咐挂了歇业的灯笼了。
　　他心里一惊，多少担心琴歌大病初愈应付不来，又怕苏小公子来者不善，赶忙撒丫子跑到春续楼宴客的前厅斜侧的窗子跟前，三两下爬到窗前那颗大洋槐树的分叉上，用脚轻轻将雕花的窗子勾开一条缝往里偷看，怜秋的箫声自缝中透将过来。
　　琴歌不许他来，他偏要在这儿盯着。
　　厅内众人都迷蒙地沉醉于箫声之中，似乎都没有注意到窗边这个人的小动作。
　　往里看到了熟面孔，那个和自己有过露水缘分的张参军，坐在下首，陶醉地搂着怀里的小倌摸摸捏捏。
　　舒玉想笑，忙捂住嘴，心道：“我说他算哪门子的大人物，要闭馆接待呢，不过是个跟班拉皮条的！要说这‘吹箫’的本事，我不是比怜秋更好……嘻嘻……”
　　坐在席首的人不经意地往这边看来。
　　吓得舒玉忙踢上窗子，身子往后一缩，藏于阴影之中。
　　过了一会儿，听见里面都在赞赏怜秋的萧技，席首之人就是那个什么段爷也在大吹法螺，还唧唧歪歪几句诗，舒玉才放心下来，确定那人刚才只是随便转过来脸来，不是看见了自己。
　　哼，明明已经被怜秋迷得神魂颠倒了，怎么还可能注意到窗外有小爷我在这树上。
　　不过，这个人的眼神好凌厉，刚才那一刹那真以为穿帮了呢。
　　不过，再凌厉也不过是个糊涂油脂蒙了眼的，对怜秋五迷三道的。
　　他又悄悄地勾开窗子。

　　琴歌调好琴，刚才说了句客套话问客人有无爱听之曲，一般席上之人多半会说，拣你好的奏来便罢。
　　琴歌心里正盘算着找一首平和缓叙且不太长的曲子奏来，一来不容易出错，二来也不会太费手。
　　这手本就是受了重创，现在还不能使用太过，而且这段时间舒玉死盯着一下子琴也不让碰，技艺早生疏了许多，真怕自己会在客人面前出丑啊。
　　正这样想着，一个冷冷地声音道：“就请琴歌奏一曲《归去来》吧。”
　　苏明玉说这话的时候，指尖正在酒杯的边缘缓缓的划着，晶莹剔透的手指配着漂亮的被子，美丽又冰冷。
　　他微皱的眉头已经打开，唇边也有了笑意，那种笑让不识之人想要亲近，却让琴歌心生寒意。
　　他的眉间有几分像苏明成，他的温柔的笑更是像了七分，毕竟是兄弟啊……
　　琴歌看着他，温柔的笑却说出冰冷的话，手覆上琴弦之时，却有些颤抖。
　　他本是内心纯善之人，即使看到苏明玉在场时，也没有太多感慨，苏家小公子来南馆寻欢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而看到他的面目，只是克制自己不要去想苏明成，毕竟前尘往事只想忘却罢了，更没想这苏明玉会为难自己。
　　他面色有些发白，努力压抑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低声说道：“是，《归去来》……请苏公子指点。”
　　舒玉看着琴歌面色发白，心下不忍，看着苏明玉漂亮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不由得勃然大怒，怎么能由得你这样欺负我家琴歌！
　　什么《归去来》，是讽刺琴歌由南馆出去又回到这里么？
　　哼，南馆纵然再不干净也好过你们撕破脸就仗势欺人滥用私刑的苏家！
　　说是无心的都没人信，这《归去来》后半曲十分难弹，要用到技法高超的“花指”，这不是摆明了要费手的么！
　　被你们打断的断骨还没好利索呢！你让他弹这样难弹的曲子是嫌打得不够，这回来要他的命么！
　　好你个杀人不见血的苏家人！
　　正在舒玉急得火烧火燎之时，琴声响起，凄凄哀哀的低叙般的幽韵立时充满了整个厅堂。
　　虽然指法上明显有些生涩，但是操琴人的一腔悲意倒是将这首曲子的意境发挥到了极致。
　　宴上几人都有些诧异，为什么苏明玉要点这首悲悲切切的曲子来听，寻欢之处这首歌可提不起意兴啊……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幽韵重重之中，面色哀伤的琴歌更有一种要人忍不住拥入怀中怜爱之意。
　　怜秋也不仅皱眉，他擅萧，琴歌擅琴，曲内相通，他当然听出了琴歌手伤未愈指法生疏，也明白《归去来》的难度在何处……
　　心内不由的有些黯然。
　　他看向身旁之人，身旁之人竟然向他微微一笑，笑容中似乎有些宽慰的意思。
　　这个人，莫非在叫我不要担心？
　　怜秋不由得面上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