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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归去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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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寂中,那缓缓而流畅的琴音响起,令人静心去虑,心旷神怡。
舒玉倾近身子,终于再一次听到那幽扬的琴声,看到他弹琴时那双流光溢彩清澈无垠的眼睛。
舒玉的心都激动的揪了起来。
那每一次弹拨,每一次空震,每一次转折,每一次指挑,都如同生命初始至今的喜、怒、哀、乐。
琅然。清圆。谁弹。响空山。无言。
琴声销别恨,风景驻离欢。
那些反反复复、纷纷扰扰、哀哀怨怨、日日年年缠绕着、勒紧了他的心绪。
舒玉长叹一口气,微笑。
这些寻欢的人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个人、这声琴那就是他存在至今的全部意义。
在自己十岁,不,也许是九岁,呵呵,时间太长,都不记得了。
那时的自己还有父母和弟弟妹妹,不是一个流落异乡的孤儿。
可边城不断有战事发生,自己的外祖辈有夷人,一家都只能是贱籍。
父亲被强拉入军从此生死渺茫,母亲拖着病体带着孩子们从边关逃荒这里,流落异乡。
母亲最先病弱而死,接着是最小的妹妹,在之后是弟弟。
他们是饿死的。因为太小,饿了就不停地哭,哭累了没力气了,睡着了再也醒不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很多妄图冲破障碍的人一起被守城的官兵生生用长矛捅死。
他听到别人喊他们暴民、贱民。
呵呵,暴民、贱民,他们只是想保住这条贱命而已。
他永远忘不掉一个族人抱着妻子的尸身放声痛哭,之后红着眼睛野兽一般冲向关卡的样子。
几年前还常常会在同样场景中惊醒。
后来,听说终于京里的圣旨下来,开城门,放流民入城。
城门外,活着的人口十停去了八停。
杀人的官兵又开始蒙着面处理城外堆堆叠叠的尸身。
城内大儒苏家设粥棚赈济流民。
他挤不进去。
他不喊,不哭,可是还是没有力气了。
当他靠在一处背阴的墙边等死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手拉起他的手,往他的手中塞了一块柿饼。
他永远记得那个大眼睛的白白的如善财童子般美丽的小人儿,泛起羞涩的笑容对他说:“快吃吧,吃了就不饿了。我叫琴歌,别怕,我去叫我们老板来把你买回去,你那么瘦一定很便宜,以后我们就在一起。”
当花似锦抬起他已经饿瘦的戳手的下巴,沾了水的手巾抹了抹他的乱发和脸上的灰尘,叹气地说了句:“模样不错,可是看样子活不成了,买了晦气……”
他立时睁大眼睛,用尽最大力气说:“我很便宜,不要钱!您给吃的就行,我一定不会死!”
当时,琴歌就在花似锦的身后捂着嘴偷笑,朝他眨眼睛。
花似锦紧紧盯着他的眸子说:“是混血的贱民啊,有点麻烦啊……”
他咬牙不语,一双眼睛射出异样的光芒,手在身边紧紧的握住,又松开。
琴歌在花似锦的身后拉扯他的衣服,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求他买下这个贱民。
花似锦拍了拍琴歌的小脸,笑了笑说:“好吧,就是他了。喂,爬的起来么?你跟我走吧。”
然后,他被带回馆里,和琴歌一起慢慢长大。
渐渐变得事故,会伪装,慢慢不再被打、被欺负;谁对琴歌不好,他会想办法的欺负回去;琴歌练琴被罚,他就从厨房偷来吃的给他;琴歌手弹出了茧子流血了,他从花魁那儿偷来抹香膏给琴歌搽,被龟奴逮到打个半死。
他有为了琴歌而存在的爪子和毒牙。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琴歌的眼睛为另一个人快乐或哀伤。
他枕在琴歌的腿上听琴时候,琴歌也不是谈给他听,而是心里念着另一个人。
弹到当时留意处,谁是相如。
直到,琴歌双手被打的血肉模糊地被扔在他的面前。
恍惚间猛然发现有个人在看自己。
舒玉停止了回忆,循着目光望去,是那个坐在席首的段爷。
他心里一紧,原来当所有人包括自己都沉静在“清风明月解相留,琴声万籁幽”的意境当中时,这人却在注意自己。
原来开始他就已经发现了自己,但是他怎么没有揭穿我呢?
对方与他双眸相对,微笑了一下,那唇边竟然有些戏谑,可偏偏生的好看,眉眼清明,让人不会生气。
再低头看看自己,头发凌乱地垂下,袍子胡乱拴在腰间,蹲在树上,身子探到了窗前。
舒玉也冲他咧嘴一乐。
对方笑得更加开心了。
舒玉撇撇嘴,又一个当自己是小丑的样子的人。
他刚才还有些意趣,现在又觉得索然无味。
转过头听琴歌的琴,已经到了高潮的部分,那一段的如行云流水一般的花指拨弹,让人犹如身临瀑布,如梦如幻。
舒玉听着,眉头一蹙,已经后力不及了么?
琴歌的脸上已经有了隐隐的汗意。
十指连心,先是麻木,后是酸胀,现在已经到了每一次弹拨琴弦都钻心一般的疼痛的时候。
他咬着唇让自己意识清明,一边焦急地盘算曲子还有多长。
琴音已经有了三分心思不定的缭乱,索性在场的宾客未必都是识琴之人,即使是识琴的也未必真会提出,非等着他到最后无力为继。
舒玉心急火燎,脑筋不断转着想着怎么才能解围,指望琴歌能撑下来已是为难,何况韩老头说了月余之内尚不能狠用手,不然日后会落下残疾。
平日里自己眼下,碗筷都舍不得他拿,今日却受这些折磨!
他心火往上烧,双脚蹬离树梢,已经窜入了厅内。
突然脖子上一凉,已经有两把剑横在了自己的颈项上。
他蓦地一惊收住脚,直直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身后发出裂帛一般的声音,他的衣角勾在窗棱角上,这样一扯一拉,扯出了一条长长的大裂口。
真倒霉,这条石青的长衫是自己很爱惜的,从没大很穿,今天算是废了。
撕裂的声音在流淌的琴声中太过刺耳,厅中的所有人的视线都猛地转向这边。
琴声也戛然而止。
琴歌盯着舒玉脖子上横架的剑脸色惨白。
舒玉盯着琴歌指头上的丝丝血渍脸色由白转红,两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