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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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了几天的雨，今早终于天色青碧，瓷缸里的睡莲越发显得洁白莹润，花香盈袖。
行云和点墨伺候着自家姑娘洗漱穿衣，院子里小丫鬟在打扫，笤帚声刷刷的响，红的白的落花扫了一堆。
“库房里放有旧磁坛么？有的话帮我找出来吧。”宋清慕透过纱窗望见外面的雨后新景，笑着说道。
“过会子我去库房里找找。姑娘看看头型怎么样？”行云歪着头看着镜子笑说道。
因为年纪尚小，行云便梳了双环望仙髻，娇俏清纯之余又透出些许艳色来，虽身量形容还未成，但已然能从眉眼间窥出日后的艳色风情来。
“你的手艺，我自是放心的。”宋清慕抚了抚鬓发说道，刚要起身，忽有丫鬟报道：“三位姑娘都过来了。”
话刚毕，门口的丫鬟掀起了软帘，三位姑娘都步履悠然的走了进来，裙袂飘舞，钗环响动之间暗香盈鼻，轻叮悦耳。
宋清慕忙起身见礼，大姑娘宋清雅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妹妹可大好了？早就想过来探望探望，只恨没有机会。”宋清雅捏着妹妹玉团似的小脸笑着说道，手里拿着一把白色团扇，画的是美人醉卧图，绿蕉黑石，玉面红唇，说不出一股风流慵懒态。
“几日不见，大姐姐愈发出挑了，竟比那画上的美人还要胜出三分来。”宋清慕笑着说道，指了指画上那位娇美人称赞道。
“小丫头。”宋清雅揉了揉妹妹的头说道，“生了一场病，倒比往常乖巧了不少。”
“只是乖巧的不是时候罢了。”三姑娘宋清月冷笑着说道，无视姐姐宋清霜递过来的颜色，仰着脖子瞪着自己这个小妹妹说道。
莲花池里的荷花开了那么些时候，早不看完不看，怎么偏偏就在大姐姐生辰那天说要划船赏荷，还非要摘什么莲蓬，结果从船上掉了下来。看见的都说是四妹妹自己要划船摘莲蓬。没看见的都私下嘀咕，说是大姐姐规划不严，自己的生辰宴都能出这么大纰漏，以后还怎么当家作主母。
宋清雅嗔怪道：“这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三妹妹千万不可再提此事了。”
休要再提，就说明已经盖棺定论了。
“原本就想找各位姐姐解释的，没想到接连病了这么几天，此事就这么拖了下去。既然今日各位姐姐都在，我们不妨把话都撂开了来。”宋清慕起身接过丫鬟沏好的茶，一钟钟亲自递到了姐姐们手里。行云和点墨早已远远地把丫鬟们都打发走了。
“素日我是个什么性子，姐姐们应该都了解。执意划船摘莲蓬是我的错，落水害大姐姐担了罪责也是我的错。但若说我蓄意陷害大姐姐，破坏大姐姐的声名，我却也是万万不能认呢。”宋清慕端坐在椅子上抿了口茶，目光掠过几位姐姐，鸦羽般浓黑的睫毛下荡漾着潋滟水光，亮的能穿透人心。
“大姐姐向来都以贤良恭德，端庄稳重闻名京都，世家贵族里哪位夫人提起姐姐不伸手称赞的。不说前几日的生辰会，上个月大太太的寿辰就是姐姐一首操办的，比之隆重了不知多少。若说我有心陷害，何苦放着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不要，偏偏瞅着姐姐那一个小小的生辰会呢，这是其一。再者说，从小在这等大家族里长大，阴司肮脏的手段也见识了不少，放着那么多见不得人的手段不使，怎么就偏偏要选这么一个‘杀敌一千，自毁八百’的法子呢。妹妹虽愚钝，但这么蠢的事我却也是看不上眼的。”
宋清雅玉手轻摇，悠悠的扇着团扇，心里则暗忖着刚才这一番话。
宋家共有四位老爷，大老爷四老爷乃是宋家嫡子，其余两位老爷乃是姨娘所处。宋大太太育有两男一女，分别是府里的大少爷和三少爷，以及嫡长女宋清雅。二房无男嗣，只有宋清霜，宋清月两位姑娘。三房单有一位二少爷。宋清慕以及弟弟宋清眠则是府里的四姑娘和四少爷。
她和宋清慕都是府里的嫡出姑娘，日常出门做客都免不了被互相比较。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除去家室背景，姿容绝色远比所谓的秀智兰心对男人有吸引力得多。更何况，她的四妹心智谋略也远胜于常人。
若说之前有三分怀疑，现在则是一分也没有了。就算是想要给她冠一个“能力不足”的名声，也不会选择用这么蠢的一招。
“快别说这些话了，说到底也是姐姐不对，没能好好照顾你。三妹妹也万不可再说这些浑话了，姊妹之间和睦相处才是正理。时候不早了，我们一起去给祖母请安吧，她老人家看见了也高兴。”宋清雅一手拉着一个妹妹，几个人一处去文德院请安。
“姐姐信我就好了。”宋清慕点头笑着说道。三姑娘宋清月则是冷笑一声，不想和她这个小骗子走一起，只是碍于大姐姐的面子不敢先行，只得勉强收了脸色。
二姑娘宋清霜则晃悠悠的跟在后面，看着面前好一副“姊妹和睦”图，掩唇轻笑了起来。
文德院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的人，除了四太太也就是宋清慕的母亲和弟弟宋清眠得了老太太的许可不必来请安外，其余人已经都齐了。
在文德院用过早膳后，一群人又说了一会话，就各自散了。
宋清慕吩咐行云去库房里帮她找旧磁坛，自己则带着点墨和几个小丫鬟来到了母亲居住的景馨院。
看门的小丫鬟早早就看见了自家姑娘，忙起身打帘，嘴里殷勤的说道：“姑娘可大好了？”
宋清慕点了点头，看着正中间摆着的紫檀屏风，深吸了口气，款款走了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檀香扑鼻，穿着一身半旧衣裳的宋府四太太正坐在窗边的炕床上静心打坐，木鱼声随着寂寂白烟寥寥上升，一下一下的敲击到人的心里。
宋清慕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地下摆着的太师椅上，丫鬟上了茶，又躬身退了下去。
四太太半睁着眼扫了一眼，开口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母女之间，竟是要有事才能找么？
“前几日我大病缠身，母亲可曾得到消息？想必是不曾的，不然母亲为何连派人问候一声都没有呢。”宋清慕抿了口茶轻声说道，眉眼含笑，可素日跟着的人却知道这是已经动怒了。
“刘妈妈告诉我了。只是‘人各有命，生死在天’，难不成我看你一眼病就好了么？”四太太闭着双眼轻声说道，分明是再慈爱柔和不过的脸庞，一字一句却能寒了人的心。
屋里侍奉的人都提心吊胆。按照以往四姑娘的脾气，这时候是该摔帘子走人了。
宋清慕慢慢走到了炕边，半跪在母亲身边，伏在了她的膝上。近日来的惊恐恍惚让她不自觉的放低了自尊和骄傲，泪眼迷蒙的说道：“我只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得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母亲，我害怕！”
即使知道面前的人对她不曾有丝毫疼爱之心，可她毕竟是她的母亲，是她除了弟弟外世上最亲的人。这个世界上，怎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木鱼声微顿，复又咚咚的敲响起来，四太太面无波澜，仍旧闭眼打坐，嘴里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原来是她想差了，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是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宋清慕握着手帕拭去眼帘里半落得泪痕，拎起裙角站了起来，仿佛刚才半跪乞求的人并不是她。“母亲既如此说，女儿就先行告退了，改日有空了再来看您。”
刚下过雨的早晨还是有一些寒气的，丫鬟掀起软帘时，丝丝凉气侵入肌骨，缠绕在她的四肢百骸久久不肯离去。她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这丝凉气是永远不会再消散的。
但没有关系，她还是会大步向前走的。
“姑娘？”主仆一行人走出了景馨院，点墨冷眼看着四太太的行事举止，心里又是怨，又是心疼。
四老爷三年前战死沙场，只留下四房一群孤儿寡母。四太太本应为母则刚，尽心照料一双儿女长大。可阖府都知四房夫妻不和，四老爷在世时还诸事不顾呢，更何况死后呢。
四姑娘当时也不过才八岁，母亲不理事，四少爷又是从胎儿里带出来的痴傻，一应家务全都落在了姑娘的担子上。幸而姑娘姿容出众，心智远超于常人，深得府里老太太和几位老爷们的欢心，故府里的丫鬟婆子们谁也不敢小瞧了她们。可常言道：“慧极必伤。”姑娘前些日子生了那么一场大病，可不就是因为平日思虑过多导致的么。更兼之病好之后行事举止更加沉稳老练，竟全无一点小儿之态了。
“无妨，我们去看看四少爷吧。”宋清慕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抬眼却看见这个自小就服侍她的丫鬟眼眶红了一圈，半掩着脸庞抽泣起来。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宋清慕当然知道她是为什么而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原本因为母亲而凉透的心渐渐回暖起来。
“你们先回去吧，告诉行云姐姐我们去了四少爷的院子，过会子就回来了。”宋清慕打发了丫鬟婆子们，拉着点墨的手慢慢的向前走，穿过了假山花石，走到了莲花池周边的柳树下。
宋清慕拉着点墨坐在了岸边的石墩上，自己则踱步走到了柳树下，轻柔干净的声音穿过了夏日渐渐灼热的日光，透过了满池倩影，拂过了和面微风，载着那些满含的心事传入耳际，像是说给旁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什么。”宋清慕垂着眉眼低低地说道，看着一只小乌龟非常吃力的爬上了岸，便蹲了下来，拾了一截柳树枝慢悠悠的戳弄着，“我近来总觉着有些恍惚，总觉着像做梦似的，明明都是日常熟悉的东西，却总觉着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似的，雾蒙蒙的，怎么也看不清。”
“也许是生了一场大病，神思受损也未可知呢？”点墨安慰道，“过几日病好全了也许就好了。”
宋清慕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摇头，内心总是有些烦躁，便搂着双膝把头埋了下去，声音嗡嗡的说道：“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点墨姐姐。”
第一次见到姑娘脆弱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难过与悲伤。点墨捂住了嘴，强忍着咽下了泪水，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弯下腰轻拍着她的背说道：“会好的，姑娘，一切都会好的。”
宋清慕点了点头，却觉得心里破了个大窟窿，鲜血汨汨的往外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