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梦》夜雪兔

4、第 4 章

　　清眠院大门紧闭，点墨上前拍了好大一会子门，才有一个老婆子边抱怨边开了门，还没看清来人是谁，点墨一个巴掌就呼了上去。

　　老婆子刚想咒骂，一抬眼却又把话都咽到了肚子里，战战兢兢的侯在了一边，院子里的丫鬟们赶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过来请安，内心则暗呼倒霉。四少爷的一应事务都是四姑娘管着的，原想着趁着四姑娘生病的时候偷些懒，大家都互相对好了话，没曾想四姑娘病刚好就过来了，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宋清慕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就提步进了门，看着宋嬷嬷问道：“四少爷呢？”

　　宋嬷嬷是四少爷的奶娘，听了这话连忙回道：“四少爷早起就嚷嚷着要去园子里玩，奴婢拗不过，只得派人领着小少爷进院子里去了。”

　　“都有谁跟着的？”宋清慕笑着说道，旁边茜雪翡翠以及几个近身服侍的丫鬟立刻都吓白了脸。

　　宋嬷嬷是见识过四姑娘的手段的，不敢撒谎，小声回道：“两个刚进府的小丫头，唤作春香和秋兰的。”

　　宋清慕含笑看向垂手陪侍在一旁的茜雪，笑着说道：“我知道你的，素日服侍少爷很是尽心。”

　　茜雪内心大惊，面上只得陪笑说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宋清慕赞赏的点了点头，又问道：“可会写字？”

　　“会一点。”茜雪答道。

　　“那你就把刚才院子里玩忽职守，偷奸耍滑之人记下来，派人送去给你行云姐姐，就说是我的话：祖母年近已高，我身子也不好，所记之人通通上报给大太太，请大太太酌情办理。”宋清慕说道，又吩咐宋嬷嬷：“派人去把四少爷找回来，送到我院子里，中午在那吃过午饭睡过中觉后我再派人把他送过来。”

　　男女七岁不同席，但四少爷天生痴傻，四太太不管事，四姑娘亲自照料一应事务，比亲娘还尽心，故也就不讲究这个了。

　　“是。”宋嬷嬷回道，看着宋清慕转身要走，连忙给茜雪使眼色。

　　“四姑娘，奴婢．．．。”茜雪刚要开口求情，点墨却开口说道：“四姑娘吩咐你办事是看重你的意思，哪里有你挑三拣四的理。莫不是在外捡了高枝，回头也要弄个‘姑娘’来当当。”

　　众人都垂头憋笑，心里默默为茜雪点了柱高香。若论开口怼人，整个宋府还没有几个人敢跟点墨叫板的。

　　茜雪又羞又恨。她是有这个心思的，行动言语之间不□□露了一些，免不齐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她素来不喜欢点墨那个高傲样，只是无话反驳，只能咬着嘴唇立在原地。

　　宋清慕拿着帕子拭了拭唇角，带着点墨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了清眠院。

　　“奴婢记得，茜雪应是大夫人送过来的吧？”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点墨疑惑的问道。

　　“怎么？刚才挺会逞威风啊，现在害怕了。”宋清慕调侃道。

　　“姑娘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时间惩办了这么多人，难免会惹人怨恨。”点墨忧心忡忡的说道。四房本就艰难，倘若再惹恼了这么一起小人，指不定在背后耍什么阴司呢。

　　“是会得罪人，但得罪人的，也不止我们一房啊。”宋清慕笑着说道。

　　点墨似懂非懂，直觉告诉她一定跟其他三房也有关系，但却又理不清当中的关系，只能点了点头。

　　“我以后不叫你姐姐了，我叫你大傻子吧。”宋清慕抚额嘲笑道，“以后多跟行云姐姐学着点。”

　　点墨不服气，却又不敢还嘴，只能委屈的撇了撇嘴。

　　走至垂花门时，忽见一个小丫鬟急匆匆的向这边跑来。

　　点墨开口唤道：“做什么跑得这么急？”

　　小丫鬟扭头一看，竟是四姑娘和点墨姐姐，忙请安说道：“叶太傅府里的叶三少爷要来府里拜见老太太，大总管派我来传话呢。”

　　“那你快去吧。”点墨说道。小丫鬟得令忙转身跑开了。

　　“从前只闻得叶三少爷是个极温雅俊秀的人物，虽和咱们大少爷是同窗，只是．．．姑娘？”点墨正思索着这位少爷是个怎样的人品模样，却猛然觉得右手吃痛，一低头发现姑娘右手捂着胸口满脸痛苦的弯下身去。

　　宋清慕弯着腰右手紧捂住胸口，心口又传来了蚀骨的心痛，脑袋里好似要炸了一般。

　　点墨看着姑娘脸色涨红，口里大喘着粗气，早已心慌意乱，偏生这里本就人流较少，无人可唤。别无他法，点墨只得扶着宋清慕走到了最近的望波亭上，焦急的说道：“奴婢这就找人过来，姑娘在这里千万别动。”话刚毕，就急忙找人去了。

　　宋清慕扶着栏杆颓了下去，意识模糊，只是喃喃的念叨着：“不记得了！记不得了！”

　　花草繁富间走出一位锦衣公子。白衣玉冠，姿容俊秀，灵秀如水涧幽兰，清贵如俊峰挺松，自成一片绝秀风景。

　　叶景纶跟着宋府管家径直向文德院走去，刚过垂花门，忽见一群丫鬟婆子搬着藤床向水亭上奔去。管家也很诧异，无奈只能歉意的说道：“让公子见笑了，烦请您在这稍候片刻。”

　　“无妨。”叶景纶颔首说道，转身避到了门边一棵两人环抱的古槐树后，手握折扇静静等候。

　　吵吵闹闹的声音自门那边传来，透过夏日灼热的空气有些许失真感，叶景纶不欲理会别人的家事，微闭着眼默诵着昨日刚作成的一篇文章。

　　“公子这边请。”管家突然说道。

　　叶景纶睁开眼，猛然间觉得有些晕眩，遂定了定心神，跟着管家过了垂花门。只见杨柳垂髫，湖波清润，哪还有什么音迹，恍惚间只觉刚才仿佛一场梦境。

　　四姑娘又犯病了。

　　整个宋府都得到了消息，有人欢喜有人忧。

　　夏季气温炎热，大太太便把日常办事回话的地点改到了花厅里。四周树木花草苍翠葳蕤，凉风习习，是个纳凉的好去处。

　　大太太此时正在和众位执事媳妇子说话，商量两个月后老太太的寿辰。虽然现在还为时过早，但因为是六十大寿，几位老爷都商定了要大办一场，遂早早的便开始筹备。届时达官世家齐聚，若出了一点点差错，不说她自己的管家位置不保，整个宋家在京都的脸面也要丢尽了。

　　话刚说完，突然有丫鬟来报，说是四姑娘身边的行云过来了，有事要和大太太禀告。

　　“让她进来吧。”大太太沉声说道。丫鬟向外面传了一声，行云便躬身走了进来。

　　“见过大太太。”行云行礼请安，大太太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矮凳让她坐。行云遂道了谢，虚坐在了一边。

　　“是你们四姑娘吩咐你来的么？”大太太问道，身边的陪房陈妈妈是茜雪的舅妈，早早就得了消息，料定了行云必定是为了四少爷房里的事过来的，便使了个眼色给众位执事媳妇。能走到这个位子上的哪个不是人精，便都行礼告退了。

　　花厅里顿时静了下来，行云笑着说道：“原本是不该拿着这些小事来叨扰太太的。只是我们四房的情况太太也知道，我们姑娘近来偏又身子不好，底下那起子刁奴趁着没人理事竟然都上了天，越发猖狂起来。老太太虽说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她做主，万不能让我们姑娘受一点委屈，但我们姑娘孝心重，不忍劳累了老太太，又想着太太平日料理事务是个最公正不偏颇的，遂让奴婢过来找太太做主。只求太太尽照着府里规矩办事，不要有什么顾虑才好。”说完，便把手里的那张名单递了上去。

　　陈妈妈赶忙接了过来，趁机扫了一眼，内心咯噔一声，暗骂道：真是一群没脑子的东西，既知四姑娘病好了就该收敛一点。现在被抓了个现行，老太太又是亲自发过话的，必不能轻轻揭过了。

　　大太太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内心冷笑了一声。不愧是四姑娘，病刚好就给她扔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名单上记了十来个，和各个房里的都沾亲带故，尤其是打头那几个，竟都是从她这边寻了路子过去的。

　　陈妈妈看着大太太的脸色心里暗道不好，只恨行云这个小丫头片子告状太快。原想着大太太办过事后就讨个饶求个请，没想到竟被截了胡，半路里杀了出来。

　　大太太正思索着该如何料理，就听丫鬟焦急跑来说道：“太太不好了，四姑娘又病倒了，老太太让您派人去太医院里请王太医过来。”

　　大太太听闻，心内一喜，随后又反应过来，想着那些人是一个都保不下来了。

　　王太医过来看了诊，开了药方，便由二老爷领着出了院子。送走了王太医后，径直来到了文德院。

　　“太医怎么说？”老太太急切的问道。

　　二老爷沉吟了半晌放说道：“身子已无什么大碍，歇息一会子就行了。只是这心痛之症竟无根可寻，无律可查，只能开些安神静心的方子服了，再次嘱咐平日万不可忧心过度，于病体无益。”

　　四兄弟里，只二老爷是个最懒散不好学的，早年考了进士，托着宋老侯爷的关系在礼部挂了个虚职，每日只是勉强应个卯便随意花天酒地，后来老侯爷去世，索性连敷衍都不愿意了，现在便闲居在家打理些外面的产业。

　　因为宋清慕的病，二老爷也着实忙活了好些。家里这么多少爷小姐里，他最喜的就是这个小侄女，比自己的两个亲闺女也不差什么，原因也很简单：人美，会来事。虽然府里人都说四姑娘是个最有心计的，但他并不相信。有些事，不是光有心计就能办出来的。

　　“刚才听闻叶三少爷过来拜见，可是有什么事情？”二老爷问道。

　　“他昨日刚从云麓书院回来，老三托了他带封家书，便顺路过来给我请安。”老太太沉声说道，脸露疲态。流香上前给老太太轻轻揉起了太阳穴。

　　二老爷见状，便躬身说道：“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扶着流香回到了里间休息，对身边的翠碧吩咐道：“去大太太院里说一声，明日一早备好了车，我要带几位姑娘去相国寺里烧香祈福。”

　　翠碧嗳了声，便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