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梦》夜雪兔

2、第 2 章

　　　夏日的雨总是来的措不及防，中午还是大太阳，晚间就轰隆隆豆大的雨点滴了下来。

　　　院子里的夹竹桃被雨点打的索索直响，蜿蜒一条石子路也是泥泞异常。丫头们都各自忙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行云坐在廊檐下打络子，屋子里只留了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行云见她行事乖巧利索，便让她待在屋子里守着姑娘睡觉。

　　　嘭嘭嘭，拍门声透过雨幕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看门的老嬷嬷开了院门，嘴里唧咕着那个不知趣的死丫头，偏要这会子冒雨过来，看见来人时却立马换了脸色，谄媚的弯腰赔笑，接过纸伞笑着说道：“什么风把姑娘您给吹来了？要是有什么可吩咐的，派个小丫鬟来就使得了。倘若琳坏了姑娘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谢李妈妈记挂着。我不过是个丫鬟，哪里就这么娇贵了。”流香拍着身上的水珠笑着说道。“老太太派我来传话，改日有空了再和妈妈聊。”

　　　听得说话声，行云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廊前张望着。只见一个穿着秋香色绣海棠花纹对襟衫，罗缎夹衣，葱绿长裙的身影顺着游廊走进。

　　　行云忙前走迎接，拉着来人的手悄声说道：“到底什么要紧的事，也值得流香姐姐巴巴的冒着雨赶来。”

　　　流香透过窗户往屋里瞄了一眼，问道：“姑娘呢？”

　　　“姑娘在屋里睡着呢，说是人多嘈杂，让我们在外面候着呢。”行云说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流云低声说道，“不过是雨越下越紧，老太太特意免了姑娘们的请安，说省的冒雨受了寒。又想着二姑娘病还没好，特意让我来看看。若觉得好些了，我回去说了也让老太太高兴高兴，若不好，也要赶紧说，再请大夫过来看看才是正经。”

　　　“多谢老太太记挂着。托老太太的福，姑娘这几日已经大好了，过会子姑娘醒了，我一定好好转达。”行云笑着答道，“寒气重，姐姐不如吃杯茶再走，也算是报答姐姐冒雨前来的恩情了。”
　　两个人正低声交谈着，忽见屋里守着的小丫头走了出来，遥声说道：“姑娘醒了。”

　　　“老太太那边还等着我回信呢，我就不进去了，帮我向姑娘问声好儿。”流香拍了拍她的手说道，行云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静悄悄的，噼里啪啦的雨声显得越发嚣张，丝丝寒气顺着门窗缝飘了进来，宋清慕不禁拢了拢被子。

　　　“姑娘终于醒了，睡了都快有一个时辰了。”行云边拉开幔帐边说道，扶着宋清慕起身，在她身后垫了一个半旧的大红靠垫，“可是口渴？”

　　　宋清慕点了点头。

　　　行云倒了一杯茶过来，宋清慕就着她的手抿了几口，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酉初一刻了。”行云答道。

　　“该去给祖母请安了吧？”宋清慕靠在垫子上问道，语调轻慢，伴着屋外滂沱的大雨，仿佛是梦中的呓语。

　　行云怔了一下，打量着自家姑娘的脸色玩笑着说道：“姑娘怕不是睡糊涂了？前儿日子大姑娘生辰，姑娘贪玩掉进了荷花池里，受了寒气，大病了一场。老太太心疼姑娘，特意免了姑娘的晨昏定省，是以这几日都不必去文德院请安了。”

　　生辰，莲花池，落水，大病

　　　“是么？”宋清慕轻声说道，紧闭着双眼，“是我睡糊涂了。”

　　　“姑娘既醒了，不如在屋子里活动活动，松松筋骨也是好的。”行云提议道，秀气的脸庞隐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流动之间满是关切，虚坐在床沿上给她捏着腿。

　　宋清慕挣扎着想要起身，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脑海里不住的回忆着往昔种种，却突然觉得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攥住，浑身疼的颤抖起来。

　　“姑娘！”行云惊呼道，连忙起身扶着自家姑娘，刚要喊着丫鬟去老太太院里禀报请大夫，却见姑娘紧紧抓着她的手，摇了摇头，脸上闪过异常痛苦的神色，紧捂着心口瘫倒在地上。

　　“不．．．不！”宋清慕紧抓着胸口低喊道，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欢喜的，惆怅的，怨恨的．．．少年低垂着眼角看着他，周围雾气环绕，腰间系着同心结，嘴巴一张一合的，仿佛是在说着什么，却因为太过疼痛而听不真切。

　　宋清慕痛苦的蜷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少年在过往的回忆里渐渐变得透明模糊，往日种种都化成了缕缕青烟，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悲伤攥的她喘不过气来，只是不住的呢喃：“不要忘！”

　　明明不喜欢他了，却还是舍不得
　　“姑娘怎么哭了呢？”行云跪在地上半搂着姑娘惊呼道。

　　哭了么？宋清慕颤抖的抚着自己的脸颊，冰凉一片，蚀骨的心痛渐渐地缓了过来，却觉得喉头腥甜，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红的像是那串记忆里的同心结。

　　“若有来生，我们两个再也不要记得彼此了。”

　　宋清慕突然想到这句话，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只青色的小船上，晃悠悠的，月光如水，远方的人家传来寥寥烟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自己的额头。

　　温柔的让人想要落泪

　　前尘痴念今种消，月坞清莲梦中饶

　　帐中黄粱蝴蝶梦，镜里粉湿玉戚容

　　终究是记不得的

　　清慕院里最近几日院门紧闭，丫鬟婆子们个个寒蝉若噤，生怕一个不留神又招来大祸。

　　前脚刚回报姑娘已经大好了，后脚就吐血昏迷，足足昏迷了三天还未见醒。大夫是一茬接一茬的往里请，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着什么‘郁气’‘五脏’‘思虑过度’等话语。老太太着实担心，昨个刚派了大总管往宫里递了消息，请王太医过来医治。

　　若是治好了，她们这些人顶多担个照顾不周的罪责，罚个月钱挨几下就完事了。若是治不好，往后还有她们好些果子吃呢。

　　从早起天就阴沉沉的，狂风吹得呼呼作响，树动花落，廊下的彩色花灯叮叮作响，过往的丫鬟婆子都拽着衣襟弯着腰，顶着狂风蹒跚前进。

　　行云拿着小剪子剪了剪灯花，屋里霎时亮堂了一下，却又像是幻觉，屋里照旧昏昏一片，清秀的脸庞在灯影下也是晃晃悠悠，两靥眼角满是忧愁。

　　“你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多少也该吃点东西。”点墨劝说道，“姑娘身边有我陪着，你去房里好好歇息。难不成就你是个得用的，我们都是那赶子混沌不成事的不成？”

　　行云辩解不过，又恐怕自己真惹了病，姑娘醒后反而不能伺候，只得起身回房，却听见有人呼唤着“行云，点墨。”

　　两个人忙走到姑娘床边，惊喜的对望了一眼，点墨立刻快走出房门高唤着：“快去给老太太报信，姑娘醒了。”

　　安静了几天的小院顿时乍喜开来，丫鬟婆子们都互相祷告感谢老天爷，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终于拿下来了。

　　轰隆隆，天上惊雷闪过，悬了一日的雨终于落下了。

　　掌灯时分，厨房里刚送来晚膳，几个丫鬟捧着漱盂痰盒侯在一侧。

　　因为下雨免了媳妇儿孙们的请安，老太太一个人吃饭也觉得没有胃口，只粗粗的吃了几口就准备停箸，流香刚想着再劝劝，就听见外面小丫头们喊道“四姑娘来了。”

　　老太太连忙往门外看，只见丫鬟掀起软帘，一个披着青锻家常薄披风，戴着兜帽的身影走了进来，口里娇声喊着“祖母。”

　　老太太唬了一跳，连忙吩咐丫鬟去煮姜汤，等到丫鬟们挂好了蓑笠，给她拍完身上的水珠，忙拉着她搂到了自己怀里。

　　“不是让你好好呆在院子里养病的么，这么大的雨跑来做什么，简直是胡闹。”老太太厉声说道，看着跟来的两个丫鬟说道，“姑娘不懂事你们也跟着胡闹，若病情加重你们谁担的了。”

　　“不是她们的错，是我自己几天未见祖母，想的很，一刻都等不急要来见您呐。”宋清慕搂着祖母撒娇，“她们原都劝我来着，是我自己太任性了，祖母就别生气了。你看，我病都好了的。”

　　老太太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见她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气好了很多，便松了口气，只是说道下次千万不要如此了。

　　宋清慕笑着点了点头，看见流香站在老太太身后向她使眼色，瞥了眼桌上的饭菜，笑着说道：“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没有吃饭，不然就吃不了祖母这儿的好饭菜了。”

　　“家里谁还饿着你不成，哪里就馋成这个样子。”老太太点着她的额头说道，但明显比刚才高兴了不少，吩咐丫鬟再添一副碗筷，自己也又陪着用了不少饭。

　　晚饭过后吃了茶，丫鬟们都出去了，祖孙两个坐在炕上聊天。

　　宋清慕窝在祖母怀里，鼻尖闻着熟悉的檀香味，心才渐渐定了下来。

　　“你这一病，吓得祖母又少活了几年。”老太太揽着宋清慕的肩膀说道，“想来你前生就是个小冤家吧？”

　　宋清慕倚在祖母的肩头，微笑着不说话。

　　“说到底我也有错。”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道：“明知你最是心高气傲的，偏生你母亲弟弟又是那么个模样。心里总想着要多疼疼你，却又总是碍着那几房的脸面。”

　　“祖母疼我，我都知道的。”宋清慕笑着说道：“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日子总是要我自己过的。您能疼的了我一时，却疼不了我一世啊！再者说了，人生在世走一遭，哪能事事都如意呢，神仙恐怕也还做不到呢。您只要好生保养，长长久久的活着，届时让我们沾沾您的福气才好呢。”

　　“那我还不成老妖怪了？”老太太嗔怪道，拍了拍孙女的手，说道：“今晚别回去了，待会儿让人把后面的厢房收拾一下，今晚先将就将就。”

　　流香听闻，立马带着几个小丫鬟去收拾房间。

　　“不用劳烦流香姐姐了，清慕院离着也不远，快些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宋清慕起身说道，“不然还要打发行云过来送我家常用的东西，如此看来岂不更麻烦。”

　　画竹和侍书两个二等丫鬟早就进屋候着了，看小姐起身连忙侍奉着穿戴。

　　“那路上记得小心些。跟着的人也要小心伺候些，别让姑娘摔着喽。”老太太嘱咐道。

　　“知道啦。”宋清慕脆声应答着，走到门口正要跨门而出时，突然又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炕上坐的老人。宝蓝色祥云如意刺绣抹额之下是一张略显凌厉的容长脸庞，暖黄色的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老态，就这么嘴角含笑静静端坐在高位上看着她。

　　“怎么了？”老太太疑惑的问道。

　　“总觉着好长时间都没见过您了，心里想念的紧。”宋清慕笑着说道，及腰的青丝只是随便用白玉簪挽住了，杏眼红唇，雪肤黑发，昏黄的烛光越发显出那绝色姿容来。

　　老太太怔住了，想要仔细看时，却见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只是对着自己甜甜的笑了下，随后就转身出了门。

　　冷风袭人，大雨滂沱，娇弱纤细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雨夜中，只余点点烛光在黑暗中忽闪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