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谋》虔观

5、烬灭 五

　　“……你站在这里听了多久了？”忽忌先是一愣，然后给了卫昭一脚，没好气地问道，“我白伤心了多久你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卫昭接受了忽忌的一脚，蹲了下来，一边搓南来的脑袋一边说，“我遇到了点儿麻烦，不过顺利解决了。我们快走吧，那边通道已经全部烧毁了。”
　　“哼、哼。”忽忌吸了吸鼻子，“我都给小孩儿讲完故事了，你那以前的糗事儿全都暴露在小孩儿面前了，怎样，害怕吗？被小孩子嘲笑的滋味怎么样？”
　　南来：……？
　　卫昭笑了笑：“我不在乎。小南来，我们走，不管他。”
　　南来点头，跟着卫昭顺着通道继续走 。忽忌大大咧咧地跟了上来，完全不见之前情感丰富到了极点的样子，仿佛又是个没心没肺的少年。
　　南来侧首仰望着走在他身边的卫昭，心里默默滋生了一些情愫。

　　过了一会儿，灯光愈发阴暗起来。一片青绿色的墙壁代替了单调的白纹，再向前看便是隐隐约约的光亮。
　　“我们快出去了，我又开始激动了。”忽忌搓了搓手，加快步伐。
　　卫昭看他一眼：“你别说话了，刚刚说着说着就着火了，你就没点儿担忧？”
　　南来噗嗤一声笑了说道：“忌哥哥，卫昭哥哥说的有理，这个你不得不服了吧？我们还是出去再说吧。”
　　忽忌道：“你们两个齐心协力来欺负我。明明我和小朋友更亲近，而且啊，刚刚那只是巧合。”
　　卫昭朝他一笑，转回身去专心致志地走，游离的眼神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南来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们的步伐，他已经有点儿气喘吁吁，一瞬间，他有那么一点儿后悔了，刚刚忽忌要抱他走，能跟快些，结果他果断地拒绝了。
　　现在再让忽忌抱是不是不太好意思？
　　小朋友的眼神坚毅了一下，讪讪地走到了忽忌旁边：“忌哥哥，我累了……”
　　忽忌一把捞起他：“真轻，下头的饭不怎么好吃吧。怪不得之前抱你出来的时候感觉没什么负担，现在才感觉到。走啦，出去带你大快朵颐。”
　　“你有钱吗？”南来小声嘀咕了一声。
　　忽忌差点儿石化在原地。

　　极长的小路这才到了尽头，开口很宽敞，透过天花板上的空隙能看到一片繁星。
　　“原来现在是黑夜。”南来从忽忌怀里下来，踏上了一片草地，清新的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更准确地来说，是黎明前。”卫昭弯眉道，喜色不掩。
　　忽忌更夸张地直接跳了出来，躺在了地上。
　　“我说啊，这个通道也太古怪了，比整个天牢还长。现在我们到哪儿了，是不是离那些家伙好几百里远啦？”
　　卫昭：“没那么夸张，别狂欢了，我们得快走，离这里越远越好。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南来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四周。
　　出口面前是一片花坛，上空是纵横交错的条状遮挡物，并没有完全盖严。四周是弧状的墙壁，挂着刻了奇怪符文的纸符，密密麻麻。地上铺着绿草，刚发芽，但给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这里的草被人刻意造型过，他们都仿佛在向中间的花坛致敬。”南来小声说，“可是花坛上只开了一半的花。还蛮漂亮的。”
　　“我们小心一点，注意不要踩到这些草。”卫昭提醒道，他四处望了望，向边缘走去，沿着边缘一侧的石字小路走向整个建筑唯一的门。
　　忽忌和南来跟了上来，卫昭轻车熟路地拉开了门。
　　簇拥着建筑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我们终于得到神明的眷顾了吗？”
　　“太好了，我们几年来的祈祷没有白费。”
　　“可是，他们真的是神明吗？就这样的打扮。”
　　“……”
　　高高的台阶环绕而上，由宽变窄，到三人所处的高台处只剩下一人可行走的宽度了，让人感觉随时会自由落体。上面铺着一层金色的路，在朝晖的映照下闪烁着诡谲的色彩。下面人头攒动，原本的寂静早已被三人的出现而打破。
　　忽忌本能地把南来护在自己身后，不明所以地看向卫昭。这是什么情况？
　　卫昭紧抿着唇，压低声音道：“我们走错出口了，现在再回去也来不及了。沿着楼梯先下去，然后，跑。”
　　忽忌朝他点头，拎起南来往下小步走。走过一圈又一圈，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大喊：“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神明，他们想打乱我们的祈祷！抓住那两个混蛋！”
　　忽忌懒得和他们废话，毕竟这种情况见过也不只一次了，结果就是忽忌对华夏人的印象越来越差。
　　偏听偏信，血口喷人。
　　其实，华夏人并不都是这样的。遗憾的是，没有人再有能力改变忽忌对他们的印象了。

　　还没等忽忌跑到最下面的宽敞处，便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冲了上来，手中的剑锃亮无比。忽忌撂下了南来，自己先迎了上去，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带什么武器。
　　咋办？抢啊。
　　他俯身躲过一劈，侧立自后圈住其中一个侍卫的脖颈，另手压其腕，轻易得手。抬腿一踹，转身以刀抵住另一人的攻击。咬牙用力迫使其放弃攻击，又与他打作一团。闲余之际，忽忌大声喊道：“我顶着，你小心。”
　　卫昭看着忽忌一直看向南来的眼神，会意，确认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忽忌身上时，赶忙挡在南来身前，示意他跟着自己，绕过忽忌与侍卫激战之地，人群却一涌而来，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卫昭欠身以极小的声音说：“混在人群里。那个玉牌的侍卫来了，我和忽忌跑不掉了，但是你可以，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你。”

　　南来惊惶地点头，向前小跑几步便连滚带爬地被压入拥挤的人群之中，他个子小，一下子便被淹没了。他跌倒在地，小手被好几人踩在脚下，十指连心，疼痛无比。南来艰难地站起，一次又一次地被压倒，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他只是想，看一看卫昭和忽忌逃出来了没有。
　　最终，他踮着脚，朝卫昭的方向望去。他看见，卫昭缓缓地蹲了下来，举起双手，嘴角带着无奈的笑。
　　举起双手，在华夏，是归顺、投降的意思。

　　忽忌的剑掉落在地发出铿锵声响，他被迫低下头手臂不得动弹。腰侧挂玉牌的侍卫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又逼近了几分，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抱歉，这回保不了你了。”
　　忽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回了一句：“你大爷的，你几个意思啊？你还保过小爷不成？你对保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把我抓到天牢里，再阻止我逃走？”
　　林知行没有回复他，向下面的百姓公示道：“请大家安静一下。现在两个贼寇都已经抓到了。”
　　林知行吩咐旁边的一个小侍卫把卫昭押上来，小侍卫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林知行看了一眼天际橘红更甚，半盏红日已初露头面。
　　“他们公然破坏大家的祈祷，不知意在何处。想必大家都不想让自己几个月的坚持白费，我们都想见到神明，我们都想得到神明的庇佑。因此，现在东方已快日出，为了让大家的祈祷如约进行，我们决定延期处置，先将他们让侍卫看管。大家意下如何？”
　　人群又轰动。
　　“不行，他们就该死啊，为什么不用他们的血来祭告神明呢！”
　　“我同意，大家伙是不是都这么想？”
　　“……”
　　忽忌用力挣扎了一下，林知行攥了攥拳，将忽忌的手臂箍得更加牢固，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好，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也没有异议，按大家的意思就地处刑。大家现在可以继续仪式了。”

　　南来的眼神有些茫然，他知道，如果当时忽忌没有第一时间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他也会站在那个高台上，在所有人面前等待自己的死亡。他看见忽忌眼里有迷惑、有愤怒，更多的是不甘。他大声的喊着，向所有人宣泄自己的愤怒。林知行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巴，然后在他耳边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忽忌顿时安静了，小声抽泣起来。卫昭却平静一如往常，他似乎从来没有什么情绪，从来没有什么波动。
　　连死也不怕吗？
　　红日撞破黑夜，是黎明。林知行的最后一句话落下，嘈杂的人群竟瞬间寂静，每个人都低头阖着双目，嘴中念念有词却一声不发。南来惊惶不知所措，只得满眼晶莹瞥向两人站着的地方。
　　金光笼罩着他们的全身，宣告生命的消亡。华夏从不进行什么砍头之刑，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大的禁忌。这其中有一个流传很久的典故，但是南来记不清了。
　　南来看着林知行用他的剑抵着忽忌的胸膛左侧，和他同样装束的另一人以同样的动作对着卫昭。
　　南来慌乱地低下头做着和所有人同样的动作，口中呢喃的却是——
　　求求你们，不要让他们死。
　　祈祷，祈祷。人群向神明祈祷，渴求给予他们荣光。南来向地魔祈祷，希望不要收走善人的生命。
　　诺大的祭台前寂静无比，黎明来了。黎明是神明的世界，地魔已经在黎明来临之前带走了两个南来眼中最好、最好的人。

　　“我找不到你们的尸首了，所以只是给你们草草搭建了这样一个坟墓。”
　　“我载的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已经比我高好多好多啦。”
　　“你们知道吗？你们离开的时候华夏的新陛下登基了，听说这个小陛下自小身体差，历尽千辛万苦才登基，所以太后大赦了天下，所有死刑、牢狱之刑都免了。”
　　“我明年还回来，不要想我啊哥哥们。”
　　卫矜垂眸浅笑，坟前的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英气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