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谋》虔观

4、烬灭 四 忽忌随着南

　　等到忽忌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还是在和卫昭最后一次说话的那个房间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落在地板上，留下斑斑点点。
　　卫昭什么也没有留下，他看向卫昭放琴的地方，不禁讥诮一笑，连琴都没留下。
　　好啊卫昭，偏要小爷去找你？你这心思还真狡猾得不行，猜中了我一定会去找你？
　　忽忌眨了眨眼，凝视着北国今年的第一朵雪花轻柔地落在屋檐上，消失了。

　　南来安静地听完，问道：“你们后来在华夏相遇了？”
　　“不是。我们分别之后我几乎找遍了整个皇宫，没有见到他的踪迹，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他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每个人都知道他、认得他，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去了哪里。”忽忌出人意料地平静，“我在北国找了他整整六个月，甚至求助于北王，但是北王也似乎一直在回避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感觉，全世界都在瞒着我什么东西一样。明哥哥的踪迹、卫昭的踪迹就一定是禁忌话题吗？还是说只有我太执着了？我去找了父亲母亲，那时只有母亲在家。就连母亲也告诉我，失去的就是失去了，不会再回来了。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又回来了。”
　　南来微微眯起眼睛。
　　忽忌深吸一口气，说道：“他回来了，告诉我，卫明没有了。”

　　“什么意思。”忽忌一把拽住卫昭的衣领，面色阴鸷，“什么叫没有了？那你这半年去干了些什么？”
　　卫昭轻轻握住忽忌的手腕，忽忌没有用力，任他把自己的手再放下来：“你说啊？”
　　“他不会再出现了，我去了华夏，才得知他的行踪。”
　　忽忌诘问道：“行踪？行踪就指的是他还活着。”
　　“我指的是生前的行踪。”卫昭咬了咬嘴唇，他的嘴唇似乎干裂了。
　　“你别唬我了，卫昭。”忽忌红了眼眶，凝视着卫昭不如以往白皙的面庞，心里忽然泛起委屈，“我相信你是去找明哥哥了，这是最基本的。然后，你告诉我，你只是知道了他没了吗？你还知道什么？”
　　“看样子你不会再相信我说的了。我带你去看，去华夏看。”
　　卫昭沉默了很久，望着忽忌的眼睛，仿佛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然后你们就来华夏了？”
　　“没错，卫昭说带我来华夏看一看，好让我死心。我们背着北王偷偷跑出了华夏，后来听说北王还来华夏要人了，不过那已经是我们被关进来以后的事情了。我们刚过边塞，一路没有停歇，很快就到了漠洋，你们的都城。不知道卫昭做了些什么，他在宫殿口直至宫内一路畅通无阻，然后我们见到了你们华夏的皇帝。”
　　南来神色一变。
　　“他是一个很老成的狐狸——这是最适合形容他的词。”忽忌攥紧了拳头，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衣袖，细腻布料被用力碾磨的未出一声。

　　“吾皇万岁。”卫昭低眉顺目地作揖，不忘用拉忽忌一把，忽忌不情愿地学着他行了礼。纪五邦半倚着坐在高台上，四周皆是金碧辉煌。珐琅翠玉堆砌成墙，缠绵悱恻的弦歌不绝于缕。
　　纪五邦睁开半阖着的双眼，正如忽忌所描述的那样，那是一双狭长而又精明的眼，像极了狐狸。他遣止了演奏天籁的乐师们，稍稍正了正形态：“不必多礼。卫卿，这位是？”
　　“北国蛮王独子，忽忌。”忽忌尚未开口，卫昭先答，“陛下龙体可安康？”
　　纪五邦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眼神望向宫殿的一侧：“寡人自然不错，之前的症状基本上没有了。爱卿，你看寡人的样子，生龙活虎的啊。”
　　忽忌注意到，纪五邦在说生龙活虎的时候再次眯起了他的眼眸，并且有刻意加重。
　　“不知家弟情况如何？”卫昭又问。
　　纪五邦很虚伪地大笑几声：“卫卿你说的可是你的胞弟？走之前你不是问过一遍了吗？他为华夏东征西战，在一场战争中牺牲了。不用担心，寡人已经给他封了爵位，他的赫赫战功是不会因为身死而辱没的，全体华夏人民都会记住他的伟大贡献。你以后大可以在华夏生活，你弟弟的府邸就在皇宫附近，这里比你们北国舒服多了。有山有水，卫卿，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正向往着做一个吟游诗人吗？只是——”
　　话锋一转，纪五邦转眸望向忽忌：“不知道这孩子是来？”

　　“小忌生性固执，几年前家弟不告而别，小忌一直惦记在心，如今偏要亲自寻到家弟下落才行，因此便再麻烦您一次，请您恕罪。也多谢陛下关照，我相信卫明也会在天府感激陛下的。”
　　“不要紧不要紧，寡人清闲得很。要不要留下来听几首小曲再走？惹，这几位都是北国的乐师，演奏的胡曲宛若天籁，忽小弟在华夏奔波累了吧，有没有想家？”纪五邦关切地问，“云韶，唱几首胡曲给卫卿他们听听。”
　　名为云韶的美艳女子指挥着乐师们开始演奏，自己轻声哼着小曲儿。时而高昂，时而宛

　　南来打断了忽忌的阐述：“她叫云韶？”
　　忽忌点点头：“对，她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她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皇宫这样一个庄严的地方吧，却又这样的风流女子抚琴浅唱，不过那首歌我现在还忘不掉。”
　　忽忌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我不相信卫明被掳走然后在华夏当了将军。明哥哥自小就说要当将军，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是来请，而是直接掳走呢？卫昭问的时候是不告而别，他没说是掳走我能接受，毕竟这是在华夏，用那样的言语自然会触怒龙颜。
　　“明哥哥到底哪里特别？到现在卫昭也没有告诉我，是因为他是天生的将军吗？这个说辞也太过于荒唐了。
　　“听完这首歌，卫昭要带我离开。他似乎认为我接受了这个现实。那个皇帝很殷勤地让我们留下，我们没能推脱成功，留在了皇宫里。这就是我们出行的最大错误。”
　　“我们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然后便进了牢狱之中。”

　　是夜，不同于北国的岑寂，华夏的夜是五光十色的。尤其是宫殿，流光遍布。
　　忽忌不习惯于华夏的热闹，安安静静地在纪五邦给他安排的房间里休息。他那时正在思考白天同纪五邦的交谈。
　　他没有出门，只是躺在床上。卫昭坐在案旁，研究什么他已经研究了十余年的东西。无名烦躁上心来，忽忌翻了个身。
　　房间里的装饰不简单，好像无处不昭显着华夏的富庶。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忽忌好像听见了人群的嘈杂声。他没有在意，白天一天的经历足够让他知道华夏人有多么精力旺盛，嘈杂也是难免的。
　　然后，他感觉嘈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卫昭翻页的手顿住了，他缓缓地放下书，回首向门那边看去。
　　“抓住他们，就是他们！”

　　忽忌一跃下床，一脚踹开了门，使得正欲开门而入的人向后跌倒在地。忽忌瞳孔骤缩，端量了一下周遭围了一圈的人群，他们都是侍卫的装扮，还混杂着几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侍妾。
　　“我们干了什么要你们来抓？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留下是因为皇上的旨意。”忽忌定了定心，大声道，“不交代前因后果，我是不会和你们走的。”
　　卫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忽忌的身后。
　　“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都到现在这个样子了还在问我们为什么要抓你们？”有一个宫女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她的年纪显然过了少女时代，但也算不上衰老，“快说，你们把小皇子藏在哪里了？”
　　“姑娘，话不能乱说，你们先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卫昭道。
　　“是你们带走了小皇子吧？小皇子在宫中玩耍，无人看管，偷偷溜了出去。但是这个时段大家都在外面聚集着，怎么会有功夫去偷小皇子？也只有你们，一直待在房间里面——也不能说是一直啊，说不定中途出来带走了小皇子呢。”其中一个侍卫道，“陛下急得已经晕倒了。你们是最大的嫌疑人，不论怎样，你们是什么贵宾也好，是什么卫卿也好，现在必须和我们走一趟。”
　　“你们别冤枉好人！”忽忌怒吼一声，提拳就是要上手。卫昭赶忙拉住忽忌，向他摇了摇头。
　　忽忌向来是个易怒的人，他瞪大的双眼中布满红丝，看着卫昭紧锁的眉头，他放下了手。
　　“我跟你们走。希望你们能尽早找到小皇子，放我们出来。”

　　“结果是，到最后也没能找到那个所谓的小皇子。”忽忌眉宇紧皱，神色仍是不甘，似是怒火中烧，“我还是不服气，根本就是他们一派胡言。”
　　“没有什么证据就把你们抓进来了？”南来不解地问。
　　“要说有，是有，但是不足。”忽忌拍了拍自己刚刚倚在墙上蹭上的灰，“考证过了，在那个时间段，宫中所有人几乎都在宫殿前的大片场地上接受检阅。我和卫昭是宾客，因此不需要。只有我们不再现场，恰恰我们刚来，小皇子就丢了。这未免也太巧了。也不怪他们怀疑。”
　　“但还是很讨厌吧！明明证据不足够的。我们北国从来不会乱关人。”忽忌愤愤不平地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真的是被冤枉的啊。”南来望向忽忌，“没事儿的，忌哥哥，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你有时候也可以学一学卫昭哥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忽忌垂眸静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还是不能接受那家伙的理论。说白了，他的不作为也是明哥哥最终没有下落的一个原因。以前是我太冲动了，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如果我再强大一点，在之前就可以救下明哥哥，在之后就可以发现水里的药，再后来就能带卫昭离开皇宫，最后也能带他成功越狱。”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我们在普通的牢狱里关了一年，最终我决定越狱，卫昭跟我一起。我们在最后快离开的时候遇见了那个侍卫。那个侍卫一见到卫昭就像谈虎色变一般，飞速地抓住了我们，将我们送到了这里。然后遇见了你，再然后……”
　　忽忌突然露出一个难过的笑容。
　　“谁也不会想到的，真是荒谬。”
　　“可是，只得庆幸的是，卫昭哥哥回来了，不是吗？”南来轻轻地说，忽忌随着南来的目光向后望去，是一如既往平静的卫昭，悄然无声地站在那里，满身狼狈却面带微笑。